☆蘸着你笔下的流年，我把自己的人生，也画进了那幅烟霞画卷里

                    文/王平

我生在苏中地区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城是旧的，青石板路被鞋底磨得发亮，从巷口一直延伸到河边；日子也是旧的，像河水，不急不缓地淌着，一年年看不出什么分别。母亲是供销合作社会计，父亲是分管集体商店的专职经理，是每天天不亮就推着自行车出门的人。车后架上捆着货样、账本、还有给下伸点商店捎去的肥皂与煤油。家里没什么像样的玩具，我童年的玩伴，是父亲归家时斗笠上未干的雨水味，以及晚间母亲算盘珠噼啪响过之后，煤油灯在她侧脸镀上的那圈毛茸茸的、暖黄的光。那时我便模糊地觉得，好东西是要花时间养的。父亲管理那些下伸点的农村商店，从不急着盘盈盘亏。他一家一家地走，和大队的社员拉家常，问他们缺什么、想什么。店里的货架是一点点丰满起来的，社员的信任是一年年积攒下来的——像桐油渗进木纹，急不得，却温润地亮。

少年时，我开始在本子上写一些分行的句子。把雨天写成天空在弹一把走音的胡琴，把黄昏写成太阳临走前留在地平线的一封信。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念了其中一首，说这孩子有灵气。那是我头一回感到，“蘸一笔流年”原不是酸腐文人的矫情——当你的心事找到文字做出口，世界忽然变得可以理解，也忽然变得可以承受了。父亲偶尔翻到我的本子，不说什么，只是把煤油灯往我这边挪一挪。他懂的东西不在纸上，在公社里三十三个大队的田埂上，在社员们看见他时那一声声热络的“王经理来了”里。

高中我选了文科。安丰中学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子，我一坐三年。读沈从文、汪曾祺、废名，他们笔下的湘西、高邮、黄梅，人情与风物缠在一起，让我慢慢体味到“一纸繁华地，凉月照关山”写的何尝只是景，分明是一个人立在天地间，既孤独又辽阔的那种沉默。二十岁那年，我下放至东台林场，1977年返城。闲时与文稿厮磨，替别人的故事修枝剪叶，偶尔也给自己留两行。父亲每次打电话来，说不上几句就要挂——他说长途贵。可我知道，他其实是怕打扰我。他一生都在服务别人，到老了，依然不肯给别人添一丁点麻烦。

三十岁那年，母亲生病住院。我请了长假回去。那段日子，病房的日光灯白得发青，可窗外梧桐照旧绿着，蝉照旧叫着——世界并不因谁的悲伤而停下。父亲每天从下伸店巡查回来，先到医院，把路上买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他一生都在奔波，忽然停下来，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就是在那些漫长的午后，真正读懂了什么叫“老去的季节，各有各的繁华”。母亲的繁华，是看着我长大、离家、成家，是把一生的耐心与温柔都匀给了子女们。而父亲的繁华呢？也许是那些下伸店后来成了村庄里几代人的记忆，也许是某个老社员至今还记得他当年推着自行车进村的样子。2004年母亲过世，那年她八十岁。西天烧着极艳的晚霞，大块大块地铺着，是她用气力，替我补上了画里最重的那一笔烟霞。父亲站在病房窗前，背对着我，肩头微微地颤。

父亲退休后，我把他接来台城。他闲不住，总在小区的便利店门口转悠，看人家货架摆得齐不齐、价签贴得对不对。店员以为他是来检查的，其实他只是——想那些下伸店了。那些店后来大多关了，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村庄老了。有次我陪他回到他曾经工作的小镇，路过一个已经改成杂货铺的下伸店旧址，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那扇木门还是当年的，油漆剥落了，门框上他亲手钉的“为人民服务”的牌子早没了踪影。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门框，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记得我三十几岁的那些年，有了自己的家。一个会背“床前明月光”的女儿，一个话不多、却总默默修好松掉椅腿的妻子。生活没了早年的跌宕，像入了秋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沉着。我还在写，只是不再贪恋漂亮的辞藻。更多时候，只记些琐屑：女儿第一次松开扶手骑车的摇晃，阳台上剪过的薄荷又冒了新叶，深夜加班时妻不声不响推过来的一杯热牛奶，杯壁上的水珠缓缓往下滑。父亲坐在客厅看新闻，声音开得很小。有时他忽然冒出一句：“下伸店要是还在，这会儿该进冬储货了。”我听了，鼻子一酸。父亲今年九十五岁了，依然健在，安安静静地，像一棵老树，守着这个家最后的根。

你问人生是什么。我想，它是父亲自行车后架上那捆永远捆得结结实实的货样，是母亲灯下低垂的侧影，是少年本子上那些潦草而滚烫的诗行，是中年后每一顿安安稳稳的晚饭。父亲用一辈子告诉我：所谓繁华，不是铺天盖地的热闹，而是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守着他的岗位，把一桩小事做到让人记一辈子。“一帘千年邂逅，一剪流云初醒”——于我，这千年邂逅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它不过是与寻常的日子，与那些爱你和你爱的人，一次又一次安静地、不约而同地重逢。

此刻我坐在书桌前，窗外飘着午后微雨。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时间在翻一册很旧的书。父亲在隔壁房间午睡，呼吸均匀。我不再急着赶什么，也不再怕老。因为我渐渐明白，人生这幅画卷，要紧的不是涂了多少烟霞，而是每一笔落下时——你都在场，你都认真。父亲那些年走过的三十三条田埂，每一次推开下伸店木门时铃铛的轻响，都是他在自己的画卷上，一笔一笔落下的在场。

而我，一直在场。从苏中小城那张漆面斑驳的书桌，到这扇听雨的窗前，四十多年光阴，我把自己活成了你开头的那句诗：蘸一笔流年，涂一抹烟霞。画卷还未完，但底色已然暖了，轮廓已然清了。剩下的，只管慢慢画下去就是了。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而温柔。我仿佛看见，年轻的父亲推着自行车，从雨幕深处走来，后架上捆着这个家沉甸甸的岁月。他按响车铃，叮铃铃——那声音穿过七十几年的光阴，落在我此刻的稿纸上，清脆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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