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仕忠 图/小白兔 陈书升
岁月流转,如今我已到知天命的年纪,母亲也将年近九旬。半生风尘掠过,许多往事渐渐模糊,唯有上世纪七十年代母亲灯下纳布鞋的画面,在记忆里愈发清晰。
那是物资匮乏的年代,母亲亲手缝制的布鞋,是大姐、二哥和我童年最珍贵的暖意。每到秋冬,再忙碌的母亲也要挤夜晚空闲,为姐弟三人各赶制一双新鞋。我们姐弟长势飞快,一双布鞋往往穿不到半年,鞋头就被脚趾戳出破洞。彼时布料棉线样样金贵,一年三双鞋,耗尽母亲无数晨昏心血。
湘南农村的简陋土屋中,煤油灯夜夜映着母亲劳作的身影。她先挨个比对我们三人的脚型,剪出大小不同的鞋样,裁剪棕垫做鞋底,熬米浆一层层裱糊旧布,放在通风处阴干定型。最熬人的是纳底,多层布底紧实厚重,母亲戴上顶针,一针一针用力穿刺,密密麻麻扎满整块鞋底。常常缝至深夜,我们早已熟睡,针线声伴着灯火轻轻响动。钢针时常扎破指尖,她只含住手指吮去血迹,吹一吹便继续忙活,温柔又坚韧。
每年穿上新布鞋,是我们最欢喜的时刻。鞋面柔软,鞋底厚实,我总穿着到处奔跑,向伙伴炫耀。在清贫岁月里,这一针一线的布鞋,是独属于我们的礼物。
从小学到中学,我们姐弟三人日日穿着布鞋,往返十余公里崎岖山路。碎石硌脚、尘土飞扬,雨天满路泥泞,厚实的布鞋护住我们稚嫩双脚,朝暮相伴,从未间断。山间天气多变,突来暴雨常会浸透布鞋,冰冷泥水裹住脚掌,行走艰难。那时我满心心疼,心疼母亲熬夜赶制的鞋子被雨水糟蹋,小小年纪便读懂,一双布鞋承载着母亲撑起三个孩子冷暖的厚重爱意。
贫瘠年月,母亲无力给我们添置新衣好物,却将全部疼爱平分给大姐、二哥与我,把牵挂尽数纳进鞋底针脚。无数个灯下深夜,她以针线为托,伴我们踏过山路坎坷,安稳走完青涩年少。
如今生活富足,各式鞋履随处可见,手工布鞋早已淡出生活。年近九旬的母亲双手僵硬,再也握不住针线,没法再为我们缝制新鞋。人至中年,历经世事,我才真正明白,当年夜夜不休的千针万线,是世间最纯粹无私的母爱。
流年易逝,温情长存。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的身影,永久镌刻心底。岁月催老容颜,却抹不去藏在细密针脚里的绵长母爱,这份温暖,伴我姐弟三人走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