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老来,最难忘的不是荣华光景,而是童年扎根的老宅院,是黄土塬上磨出来的苦日子,是刻进骨血里的家事恩怨。清水村地处川道腹地,周遭南塬、西塬、北顶塬层层环绕,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村里的一砖一瓦、一院一窑,伴着我从小到大,几十年风雨冲刷,半点都不曾模糊。越是年岁增长,那些尘封的旧事越是清晰,清清楚楚摆在眼前,让人想忘也忘不掉。
我生于冬月十二寒夜,妹妹秋芳降生在九月秋收正忙的时节,我们兄妹前后相差不足两岁,两条性命,全都落地在祖父置办的老宅院里。院里坐西朝东、偏南的两间瓦房,是父母当年的婚房,也是我和妹妹来到这人世间的第一方故土。这辈子无论走多远,这两间老屋的土炕、土墙、老屋烟火,始终是我们兄妹的根。当年为我们兄妹接生的富光妈,是川道整片地界、南塬、西塬、北顶塬远近闻名的接生能手,方圆几十里乡邻但凡有生产之事,都要登门请她,一辈子行善积德,救活无数母子性命。
富光妈性子爽利,手脚勤快,塬上川道无人不认可她的本事。她一生养育四个儿子,晨光、富光、喜光、四光,四兄弟个个身板周正、踏实肯干,只是人生路数各不相同,一辈子境遇悬殊。
长子晨光自小体格硬朗,擅长体育,靠着一身本事吃上公家饭,做了一辈子乡村体育教师,勤勤恳恳教书育人,安稳在岗直至退休。奈何晚年身体受损,患上帕金森,常年被病痛折磨,晚年日子过得辛苦。
二儿子富光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能干人,地里农活粗细通吃,庄户活、人情事、红白公事都打理得妥妥当当。村里人但凡有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他常年牵头打理村里蒲剧团,逢年过节组织乡邻唱戏热闹村庄,聚拢人心、和睦乡邻,是村里公认的主事人,厚道又周全。
三子喜光生性老实本分,一辈子守着几亩土地务农为生,不争不抢,安分度日,是最朴实的庄稼人。
最小的四光最让人惋惜,年少学了一身好木工手艺,做工精细,远近有名。后来为了养家糊口,转行跑运输,是村里最早一批买车跑长途的人。奈何他天性实在耿直,心底纯良,不懂人情算计,更不会耍滑占便宜,常年在外奔波吃苦,反倒屡屡被人算计蒙骗,劳碌半生,起早贪黑,到头来不仅没攒下积蓄,反倒年年折本亏钱,辛苦一辈子,落得两手空空。
富光妈凭借一手接生本事,常年奔走川道、南塬、西塬、北顶塬各个村落,不分远近随叫随到,一生行善救人,积德无数,最终福寿绵长,安然活过百岁高寿,是我们村上难得的百岁寿星。老人家心地宽厚,行善不图回报,老天爷自有眷顾,膝下儿孙满堂,单单男孙就有十人,人丁兴旺、香火鼎盛。十个孙辈个个端正周正、踏实上进,人才辈出,其中最出众的便是铁英、铁钢两兄弟。
长孙铁英刻苦读书,寒窗苦读考入交通大学,学有所成后扎根西安市政系统,一辈子奉公履职、勤恳踏实,行事端正、做人本分,安稳干到光荣退休,一生体面安稳。
次孙铁钢不忘初心、反哺乡土,回乡创办花椒专业合作社,深耕我们黄土塬优质山地花椒,专心做品质、闯市场,凭着实诚和韧劲,把小小的花椒做成了大产业。他的花椒品质上乘,不仅国内畅销,还远销东南亚各国及中国台湾地区,带着全村农户共同致富,造福乡邻,受人敬重。川道南北几处塬上的村民提起富光妈一家,无不感叹,善人家必有余庆,一辈子积德行善,终究福泽后辈、兴旺家门。 我祖父亲手置办的这座三合头宅院,是实打实一砖到顶的好瓦房,用料厚实、做工规整,在当年的清水村算得上体面阔气。解放前全村有四十多座规整大院,我家这座虽不算顶尖豪宅,却扎扎实实、端庄周正。院落分南北主房,南房四间统一坐西朝东,整排砖瓦封顶、苫板铺顶,结实耐用、规整大气;北边三间北房是全院最精致、最阔气的主房,椽木粗壮、排布细密,密实到小小的核桃从房顶椽缝滚落,都能笔直落地,足见当年建房用料扎实、工艺讲究。
说起宅院更迭,必须分清两家老宅,半点不能混淆。我姥爷一生自力打拼、勤勉立身,家风端正、品行优良,凭着自己吃苦耐劳攒下家业,手里原有一处老院。姥爷的老院同样坐西朝东,院内只有三间小屋,规制狭小、用料普通,格局和气派远远比不上我祖父置换得来的这座三合大院。
姥爷当年本事过人,是村上最早起家的能人。早年村里仅有五户人家经营油坊水磨,姥爷便是其中一户,独占八里坡三队、四队地界的水磨油坊,常年榨油磨面,生意兴旺、流水不断,家业殷实、名声响彻整片川道与周边塬区。只可惜世事无常、岁月起落,后来接连遭遇世事变故、家境波折,姥爷家业逐年衰败,无力保全老宅。
后来家中难处叠加、日子窘迫,祖父万般无奈,只能变卖姥爷遗留的三间旧院,换取银钱,置办下如今这座结实阔气、一砖到顶的三合头宅院。这段家事起落,是代代相传的真实往事,是薛家实实在在的家门过往。
这座安稳宅院,终究抵不过天灾无情。某年夏天连绵暴雨不休,塬上黄土土层松软,连日雨水浸透崖体、掏空地基,院中东侧整间配房连根塌陷,顺着土崖滑入沟底,彻底损毁。好好一座完整规整的三合大院,就此缺了一角,格局破损、气场散尽,再也恢复不了当初的圆满周正。
这场塌房天灾年代久远,如今七十五岁的小姑全然没有印象,足以证明灾祸发生在她出生之前,是祖辈亲历的陈年苦难。唯有我幼时记忆清晰,残院旧景历历在目:塌陷后的断壁残墙、崖根小小的土地窑洞、歪斜残缺的青砖窗台、院角那棵孤零零的歪脖子老树,风吹日晒、静静伫立,守着残破老宅,也守着我整个清贫的童年。
每到九月初秋,塬上谷子成熟,遍地金浪翻涌,谷穗饱满沉甸甸,整个川道、南北塬区都浸在谷物成熟的醇厚土香里。家家户户下地掐谷、捆穗、晾晒,忙得脚不沾地,是农人一年最辛苦、最踏实的秋收时节。妹妹秋芳恰逢此时降生,父亲是淳朴庄稼人,一生憨厚实在,见谷熟丰收、幼女新生,满心欢喜,随口为她取乳名“谷穗”,盼她一生敦实安稳、接地气、岁岁有余。而我的乳名、妹妹秋芳的正式大名,全部由我祖父亲手拟定,寄托着祖辈对后辈成才立身、踏实做人的殷切期许。
儿时全家未曾分家,一大家子同居老宅过日子。当年当家主事的,是与我祖父同辈的亲爷。这位亲爷心性坚硬、私心极重,一辈子处事不公、偏爱偏护,拿捏家事从未公允。同族福民大大精明公道、处事周全,是村里公认的能人,却也拗不过他的专断偏心。
我父母为人厚道绵软、老实本分,一辈子不争不抢、任劳任怨;反观叔父一家,叔母泼辣强势、寸利必争、心思刁钻。强弱对比之下,分家之时,公道全无。亲爷凭着一己私心,硬生生将全院最好、最值钱的三间北房主房,全数分给叔父一家。
最让人寒心委屈的是,大家庭多年积攒的所有外债、陈年烂账、所有窟窿重担,一分不少、全部压在我老实父母身上。好房好产尽数归人,所有苦难债务全由自家承担。
更过分的是,分家前夕,叔母私心作祟、暗地算计,偷偷藏起全家一年辛苦耕种收获的满满一板厢小麦,悄悄低价卖给本村望明老汉,独吞所有卖粮钱款,分文不补贴家用。庄户人家,粮食就是活命根本,一年血汗收成被人私吞,父母老实木讷、不善争辩,只能默默咽下所有委屈。
母亲这辈子,记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这份自家人带来的寒心与不公,是她一生解不开的苦楚。
一场不公分家,让我父母净身出户、身负巨债。分家自立之时,家里全部家当,只剩一口旧铁锅、两副粗瓷碗筷,空空荡荡、一无所有,还背着一身不该承担的外债。 无奈之下,爹娘带着满腹委屈、一身重担,搬出阔气老宅,住进了崖根底下简陋的后崖畔小院。这处小院极为简陋,没有院墙,简简单单三孔土窑:两孔偏大窑洞,一孔供全家起居住人,一孔用来饲养耕牛牲畜;中间一孔狭小拐窑,专门堆放柴火、农具和杂物。
无墙无院、三孔土窑、三餐烟火,爹娘就在这方简陋狭小的土窑院里,白日下地苦力耕耘,夜里点灯操劳家务,忍苦受穷、咬牙硬撑,一年年熬日子,一点点把我和兄妹拉扯长大,撑起了我们清贫却安稳的小家。川道、南塬、西塬、北顶塬远近亲友,但凡知晓我家这段往事,无不替我父母唏嘘心疼。 岁月沧桑,古院虽残,往事永存。姥爷勤勉立身、家风优良,自力打拼创下家业,旧时油坊水磨声名传遍整片川道塬区;祖父变卖姥爷旧院置换这座青砖瓦房大院;院中坐西朝东偏南两间老屋,是父母婚房、是我与妹妹的出生地;祖父为我兄妹定名,寄予厚望;同辈亲爷一生心狠偏心,分家处事不公,厚待叔父、苦我父母;叔母私藏粮食、算计自家,将小麦卖给本村望明老汉;分家后全家栖身无院墙的三孔土窑,苦度漫长岁月;富光妈是川道、南塬、西塬、北顶塬公认的接生能手,一生行善长寿,后辈兴旺;一场暴雨冲塌东厢房,老宅残缺;秋日谷香萦绕整片塬川,藏着幼时秋收记忆;幼时高烧留下些许记忆断片。
桩桩件件,皆是薛家真实家门旧事,扎根黄土川塬、刻入血脉,终生难忘。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