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伯夹鸡(小小说)
作者:谭品海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们村东头树根叔娶媳妇,那是村里头等大事,也是愁事。
三四十桌席面,菜只有七盘八碗:椰菜垫底,菜花撑腰,细粉和腐竹算得上“荤腥”,唯一见荤的是一碟下面用椰菜垫底的猪肉片——切得比窗户纸还薄,村人笑称“飞机肉”,说苍蝇都能衔着飞起来。几十围酒席,总共只有三只鸡两只鹅,“硬口”只能轮着上,每桌能分到一种就算不错了,分到每个人嘴里的只是那么一小块肉。那时家家户户常年少见油水,一小片猪肉或一口鸡肉便是难得的稀罕。
最稀罕的是饭要自己带。那时谷米奇缺,主家只供菜,各家各户挎竹篮带主食赴宴,里头装的只有小数是米饭,多数是红薯、芋头。主人敬酒时满脸歉疚:“大家赏面,冇餸吃饱饭。”——可那年头,能吃饱饭的人家,没几家。
酒席上最惹眼的,是六十出头的二伯。一位干瘦的小老头,眼珠子却亮得像两粒刚剥皮的葡萄。二伯辈分高,没儿没女,东家便请他去小孩那桌“镇场子”。孩童桌上几乎见不着猪肉,碗里只有零星几块鸡肉,七八个孩子嘴馋地望着盛着鸡肉的八角碗,筷子攥得手心冒汗。二伯抿了口米酒,忽然眯眼笑了:“娃们,猜个谜——你们说,二伯想夹鸡还是想夹菜?”
“夹菜!”孩子们抢答。
“错。”他手起筷落,一块鸡肉进了嘴,眯着得意的眼神,“二伯夹鸡”,他津津有味地嚼着。
孩子们瞪圆眼:“这回你肯定夹鸡!”
“真聪明,又让你们猜对了。”第二块肉稳稳落入他碗中。
有个大点的娃急了,按住伙伴筷子:“都别喊!他无论夹啥,咱们都说‘夹鸡’!”当二伯再一次准备夹餸时,娃们齐吼:“夹鸡,夹鸡……”,二伯听到孩子们齐吼“夹鸡”,筷子本已伸向那碗菜花,却手腕一翻,顺势拐向鸡肉,洋洋自喜地说:“既然你们都猜二伯夹鸡,那二伯就不好意思...…”第三块肉又没了。
半盏茶功夫,肉已没了大半。
孩子们这才回过神来,哭着喊他“骗子”。这时,二伯趁孩子们不注意,把碗里最后一块鸡肉悄悄地挟到那个最小的一直默不出声的孩子碗里。那孩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二伯,二伯却已经别过脸去,呷了口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在孩子们不停的埋怨声中,二伯眯着眼,嚼着肉末含糊道:“兵不厌诈,兵不厌诈嘛。”
这个故事在村里传了几十年。如今谁也不稀罕那几片肉了,可每逢喜宴,总有老人学着二伯腔调逗小孩:“猜猜,太公夹鸡还是夹菜?”满桌哄笑里,恍惚又见那精瘦老头,用最滑头的法子,给穷困、寡淡日子添了点儿荤腥。
二伯早已作古,但他夹起的那块鸡肉,薄薄的,轻轻的,却沉甸甸地压着一个时代的滋味。
2026年6月26日
谭品海,广东省台山市人,大学文化,1972年至1987年从事教学工作,1988年至2012年从政,2013年退休后往返中美两地。作者热爱文学,从政期间曾撰写多篇工作体会文章在各种报刋发表,退休后练习写诗和散文,并在多种侨刋和诗社选登。出版诗集《夕拾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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