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赣南客家与中原、楚、百越多元文化融合发展历史研究
薛华平、刘欢
第三章 田野调查与特征表现
第一节 墓葬文化：从百越葬俗到客家二次葬
赣南地区的墓葬文化集中体现了多元文化的融合。从先秦百越民族的土坑墓，到汉代汉式砖室墓与百越葬俗的交织，再到客家地区盛行的“二次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文化演进序列。
二次葬习俗“起源于新石器时代，曾经在全国各地普遍存在，现在只是在客家地区以及受客家文化影响的其余汉族地区和个别少数民族地区留存”。“据赣南地方志记载，历史上赣南政府曾经对二次葬习俗采取打压和否定政策，但却屡禁不止”。二次葬习俗在客家地区的长久留存，“是由风水信仰”驱动的。“二次葬是客家民系祖先崇拜在葬俗上最为实在的深层表达，表现为一种衷心的'孝'”。龙南曾发现特殊葬制的家族合葬墓，“完好地再现了客家人二次葬的葬俗”。
客家“二次葬”习俗的文化融合特征十分明显：其“捡骨”仪式的核心，与百越民族的洗骨葬传统一脉相承；而“择吉地而葬”的风水观念，则深受中原堪舆文化和楚地巫术文化的影响。客家人“携带祖先牌位与遗骨，保留'二次葬'习俗，展现对祖先的敬重与文化延续”。这种将百越葬俗形式与中原祖先崇拜内核相结合的丧葬文化，是多元文化融合的典型产物。
第二节 建筑文化：围屋的文化密码
赣南客家围屋是客家文化最典型的建筑形式，集家、堡、祠于一体，“在世界建筑史上堪称一绝”。主要分布在龙南、定南、全南、信丰、安远、寻乌6县境内。
围屋的建筑特征深刻体现了多元文化的融合：
中原宗法制度的空间表达。围屋“聚族而居、四面围合”的布局，源自中原宗法传统；“祠”的功能体现了客家“崇先报本、慎终追远”的儒家伦理。客家人构成了赣南居民中一个独特的群落，围屋则由此成为独特的人文景观。
防御性功能的山地适应。赣南客家围屋的形成具有特定的史地背景：“险恶的自然环境、连年不断的战火和剧烈的移民浪潮”。围屋“鲜明的防御性和高度的聚居性”，是中原移民在赣南山区特定环境下的创造性转化。
文化融合的历史见证。赣南客家围屋“在很大程度上沉淀了中原汉民南迁引起的南北文化的碰撞、融合，见证了'客居千年不是客'的生存智慧”。“很多学者对赣南围屋如此评价：'历史与文化价值兼具，是研究客家文化的'活化石'''”。
第三节 非物质文化遗产
赣南客家服饰。赣南客家传统服饰是“客家人以中原汉服为基础，融合了赣南畲族、瑶族等土著服饰的楚韵畲风”，在长期生产生活中逐渐适应当地地理和人文环境而发展起来的艺术结晶。其制作原料就地取材，“以赣南生长的苎麻、葛草、蓝靛等植物为主”。2021年，赣南客家服饰被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赣南客家银饰制作技艺。该技艺“肇始于中原移民与赣南百越族群的交融过程，历经宋元至明清时期的发展定型，凝结了客家人对中原传统金属加工技术的继承，同时吸收当地畲瑶等民族装饰艺术特点，形成兼具实用功能与文化寓意的独特工艺体系”。2021年入选赣州市章贡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赣南客家采茶戏。采茶戏是赣南土生土长的民间歌舞小戏剧种，2006年赣南客家民俗被列入第一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采茶戏“列入国家非遗名录”。其在历史发展过程中既保持自己独特的文化，又形成了与全国地方剧种相互借鉴、学习的优良品格。
宁都中村傩戏。宁都中村傩戏是赣南地区至今唯一发现的傩戏，被称为“戏曲活化石”。传承人口述史田野工作，“有益于提升傩戏传承人等草根民众的话语权；有益于丰富赣南客家戏剧史料；有益于重建客家族群文化记忆”。
石城灯彩。石城灯彩在千余年的演变中与客家文化、精神信仰等融合在一起，是多元文化融合的民俗结晶。
第四节 饮食文化
赣南客家传统食品是“客家人继承百越民族饮食文化和古中原的饮食传统，利用当地资源加工出来的食品，具有取材广泛、加工方式独到、风味独特等特点”。客家美食既继承了中原地区的饮食特点，又融合了赣鄱大地的饮食习惯。擂茶“分别列入国家和省级非遗名录”。客家传统食品既体现了中原移民的饮食记忆，又吸收了百越民族利用当地资源的生存智慧。
第四章 文献记载与名人诗文
第一节 传世文献的记载
《史记》《汉书》《山海经》《淮南子》等基本史籍为赣南民族构成提供了重要线索。《山海经·海外南经》记载“羽民国在其东南，其为人长，身生羽”，《淮南子·地形训》载“洋水出其西北陬，入于南海羽民之南”。安远出土的西汉铜提筒“羽人划船纹”，恰好印证了这些文献关于百越民族饰羽习俗的记载。
地方志文献为研究赣南客家文化提供了丰富资料。清同治《赣州府志》记载赣南“地大山深，疆隅绣错”，“兴邑重追远，聚族而居者必建祠堂”。明代天启《赣州府志·纪事志》记载了赖公元帅信仰。这些记载勾勒出赣南客家人崇先报本、聚族而居的文化图景。
第二节 名人诗文中的文化印记
赣南客家文学有悠久历史和辉煌业绩，曾有“文乡诗国”之称。易堂九子、贞堂七子、赣县曾几父兄、信丰王氏家族、大余戴氏家族、赣县白鹭钟氏家族等，在赣南客家文学发展中做出了巨大贡献。
苏轼、辛弃疾、王阳明、毛泽东等名家均有吟咏赣南的诗词传世。北宋年间的郑獬是赣南第一位文科状元，出自有“文乡诗国”之称的宁都县。宋朝著名诗人黄遵宪有诗云：“中原有旧族，迁徙名客人，过江入八闽，辗转来海滨”。清代赣南客家乡贤阳孝本，是一位“学富行纯”以至“闻先生名，贪者警，懦者激，不义者惧”的不愿为官的儒家学者。
赣南古称“南赣”，现名赣州，素有“江湖枢键”“岭峤咽喉”之称。这些称谓本身即反映了赣南在沟通南北文化中的枢纽地位。赣南历代文人墨客的诗文作品中，蕴含着中原文化、楚文化、百越文化在赣南交融的历史信息。
第三节 谱牒文献与家族记忆
赣南客家谱诗祠联是研究客家源流与文化融合的重要文献。有学者新收赣南客家谱诗祠联，“全书共收诗词876首（阙），楹联932副，合计1808首/副”。这些谱牒文献记录了客家先民从中原南迁的迁徙路线、家族记忆和文化传承，是研究赣南客家与中原文化渊源的一手资料。
第五章 口述史料与民间记忆
第一节 客家山歌传承人口述史
口述史研究“是历史研究中非常重要的一种方式，在辅助文献研究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有学者以赣南客家山歌为研究对象，通过对非遗传承人周含笑的采访，“了解社会变迁中赣南客家山歌传承”的脉络与机制。
赣南客家山歌是“赣州地域文化与客家文化高度融合的产物”。赣南地区老百姓中流传这样一句话：“唱戏一半假，山歌句句真”。山歌之“真”，“就真在反映了歌者的内心世界，是对生活经历的真实感受与真情表白”。客家山歌既是客家先民背井离乡的情感表达，也是多元文化融合在民间音乐中的生动呈现。
第二节 傩戏传承人口述史
宁都中村傩戏传承人口述史田野工作，“有益于提升傩戏传承人等草根民众的话语权；有益于丰富赣南客家戏剧史料；有益于重建客家族群文化记忆”。傩戏作为“戏曲活化石”，其传承人口述史记录了傩戏仪式、唱本、面具制作等传统文化知识，为研究赣南客家巫术文化与楚巫文化、中原傩仪的关系提供了珍贵的一手资料。
第三节 “木客”传说与族群记忆
文献记忆中的赣南“木客”存有多种不同的族群身份认定。田野调查点“正好位于官村、白鹭一带，作为早期族群身份的'木客'传说始终在外围影响整个田野调查”。“木客”传说作为赣南早期族群身份的文化记忆，折射出百越土著与中原移民在赣南相遇、碰撞与融合的复杂历史过程，是研究赣南多元文化融合的独特口述史料。
第六章 宗教信仰与精神文化
第一节 巫术文化：中原礼仪与楚巫文化的融合
客家巫术文化是多元文化融合的典型场域。客家人作为“河洛文化的传人，楚越故地的'客人'”，其巫术文化“吸收了中原礼仪文化和南方楚巫文化的营养，并加以改造，形成了独特的客家巫术文化”。客家巫术文化“是由中原礼仪文化、北方萨满文化、南方楚巫文化与当地原始巫术相结合而成的”。
在科学与发展成为时代主题的当代社会，“客家地区受当地特殊的历史人文条件、地理环境因素影响，加之客家民众对巫觋的独特理解和对神秘文化的心理需求，使得客家民众仍然热衷于问仙、喊惊”。巫术文化“对客家人的世界观、价值观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第二节 道教传播与信仰融合
赣南客家祖先来自于中原。晋代“衣冠南渡”后，“道教也被带到了赣南客家地域”。“客家原属楚地，受老庄思想的浸润濡染较深，加之东越后裔亦本信巫卜，因而两相契合，道教很快便在客地传播开来”。道教在赣南客地的传播，是中原文化（道教）、楚文化（老庄思想）与百越文化（巫卜传统）在信仰层面深度融合的典型例证。
第三节 民间信仰的多源融合
端午龙舟竞渡。研究表明，赣南客家龙舟赛的“文化渊源可追溯至百越民族的龙图腾崇拜与竞渡传统，是中原文化与南方土著文化长期交融的产物”。“在时空分布上，赣南龙舟赛呈现'依水而赛、因水而兴'的基本特征，其中龙南杨村太平堡龙船会以其独特的池塘形态、完备的仪式体系和绵延五百余年的传承历史”独具特色。起初将粽子投入江水之中是为了祭奠龙神，后与楚地屈原传说相结合，使龙舟竞渡成为兼具纪念、祈福、竞技等多重内涵的综合性民俗活动。赣南客家先民“把端午节的文化内涵传承下来，演化为独具赣南客家特色的端午民俗文化”。
赖公元帅信仰。赖公元帅是江西南部客家人和畲族群体中普遍信仰的一位土主神祗，体现了客家民间信仰中汉越融合的特征。
许真君信仰。许真君原是赣文化圈的祀奉神，由赣江流域逆向而传到赣南，也成了赣南客家人的保护神，反映了赣南客家与赣中庐陵文化、临川文化的信仰交流。
妈祖信仰。对妈祖的信仰则由闽南文化圈传入客家地区，服饰纹样中“妈祖、八仙等图案兼具实用与祈福功能”。
第七章 多元文化融合的机制与特征
第一节 融合的历史阶段
赣南客家与多元文化的融合大致经历了三个历史阶段：
第一阶段：百越文化的独立发展时期（先秦） 。赣南是百越民族的聚居地，竹园下遗址等考古发现展示了百越民族独特的聚落形态、干阑式建筑以及面向海洋的文化特征。
第二阶段：楚文化的南渐与初步接触（战国至秦汉） 。楚灭越之后赣南纳入楚文化圈。秦汉南征百越，赣南置县，中原文化开始大规模进入。赣南汉墓中百越髡发形象与汉式墓葬形制的并置、战国铜矛出现在汉代墓葬中、寨上古城址的秦汉遗存等，都是这一时期文化交融的实物见证。
第三阶段：客家民系的形成与多元文化的深度融合（唐宋以来） 。中原汉民大规模南迁，在赣南与百越后裔、楚文化遗存长期互动，最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客家文化。赣南客家民俗“以汉民族传统文化为主体，融合畲族、瑶族等土著文化形成的多元民俗体系”。
第二节 融合的空间路径
赣南多元文化融合的空间路径呈现“多向交汇”的特征：南北通道——赣江水道将中原文化和庐陵、临川文化向南输入赣南；东西通道——武夷山脉孔道连接闽西客家地区；南向通道——大庾岭沟通岭南百越文化。赣南“南抚百越、北望中州”的地理位置，使其成为多元文化交汇的枢纽。
第三节 融合的基本特征
赣南客家与多元文化融合呈现出以下基本特征：
层累性。赣南客家文化并非单一文化的简单移植，而是在不同历史阶段以不同方式相互作用、层层积淀的结果——底层为百越文化的土著根基，中层为楚文化的长期浸润，表层为中原文化（含庐陵、临川文化）的主导性塑造。
双向性。文化融合并非单向的“中原化”，而是双向互动。客家山歌“根不在中原，而在赣闽粤客地”；客家巫术文化“吸收了中原礼仪文化和南方楚巫文化的营养”；客家服饰“以中原汉服为基础，融合了赣南畲族、瑶族等土著服饰的楚韵畲风”。
创造性。赣南客家文化并非多元文化因素的简单叠加，而是在新的历史、地理环境中进行的创造性转化。围屋“集家、堡、祠于一体”的建筑形态、二次葬“捡骨择吉”的葬俗、采茶戏“三角班”的艺术形式等，都是创造性融合的产物。
持续性。赣南多元文化的融合并非一次性完成，而是一个持续至今的历史过程。2013年赣州设立国家级客家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并于2023年正式获批，正是对赣南客家作为多元文化融合成果的当代确认与保护。
第八章 研究价值与创新突破
第一节 学术价值
填补区域文化融合研究的空白。目前学界对赣南客家文化的研究虽已取得一定进展，但将赣南客家置于中原（含庐陵、临川）、楚、百越三重文化融合的视野中进行系统考察的研究尚付阙如。本文可为区域文化史研究提供新的实证与理论框架。
深化客家源流研究。学术界对客家来源存在不同观点。本文通过考古学、民俗学、语言学、人类学的多学科综合研究，可为客家源流讨论提供新的材料与视角。“赣南、闽西、粤东是客家的基本住地，也可以说是客家形成的主要地域，掌握这一地域居民的历史变迁，自然成为探讨客家源流的前提”。
丰富百越民族史与楚文化传播研究。竹园下遗址等考古发现为百越民族研究提供了新材料。安远铜提筒“为研究百越民族历史文化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客家方言“兼容中原、吴越、荆楚、巴蜀语言的综合体”的特征，为理解楚文化在赣南的传播与影响提供了语言学证据。
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提供历史维度。寨上古城址作为秦汉南征百越的实物见证，“可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形成过程的历史研究提供实物资料”。赣南客家与多元文化的融合历程，正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过程的区域缩影。
第二节 现实意义
服务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赣南客家文化生态保护区已于2013年批复、2023年正式获批。本研究有助于厘清赣南客家文化的形成脉络与多元构成，为保护区的建设提供学术支撑。
推动文旅融合发展。寨上古城址等考古遗址“对深化赣南历史文化研究、推动文旅融合发展具有重要意义”。本研究可为赣南文化遗产的保护、阐释与活化利用提供理论依据。
增强区域文化认同。通过揭示赣南客家文化的深厚历史底蕴与多元融合特征，“客家文化是北方移民进入赣、闽、粤三角地区之后，与当地土著文化相结合的产物”，有助于增强区域文化自信与认同感。
第三节 创新突破
研究视角的创新。突破单一文化溯源的传统范式，将赣南客家文化置于中原（含庐陵、临川）、楚、百越三重文化交汇的宏观视野中，考察多元文化“层累”融合的动态过程，提出赣南客家文化“三层融合”的理论框架。
研究方法的创新。综合运用考古学（汉墓、竹园下遗址、寨上古城址）、民俗学（二次葬、龙舟赛）、语言学（赣方言的楚语底层与百越底层）、建筑学（围屋形制分析）、人类学（口述史、田野调查）等多学科方法，实现“多重证据”的互证。
资料发掘的创新。系统整理赣南汉墓考古报告、竹园下遗址发掘资料、寨上古城址调查资料、口述史资料等新发现材料，并将其与传世文献、方志记载、谱牒文献、名人诗文相结合，构建更为完整的史料体系。
理论阐释的创新。提出赣南客家文化“三层融合”的理论阐释——底层为百越文化的土著根基，中层为楚文化的长期浸润，表层为中原文化（含庐陵、临川文化）的主导性塑造，三者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在不同历史阶段以不同方式相互作用、层层积淀，最终形成了赣南客家文化的独特面貌。
结语
赣南客家文化的形成，是中原文化、楚文化与百越文化在赣南这一特定地理单元中长期互动的结果。从竹园下遗址的百越干阑式建筑，到汉墓中百越髡发形象与汉式墓葬形制的并置；从赣南方言中“兼容中原、吴越、荆楚、巴蜀语言的综合体”特征，到围屋中中原宗法制度的空间表达；从客家服饰中“中原汉服为基、楚韵畲风为饰”的融合特征，到龙舟竞渡中百越图腾与楚地传说的交汇；从客家巫术文化“吸收中原礼仪文化和南方楚巫文化的营养”，到二次葬中百越葬俗形式与中原祖先崇拜内核的结合——这一切都表明，赣南客家文化并非单一文化的简单移植，而是多元文化在长期历史进程中不断碰撞、渗透、融合的产物。“客家文化是北方移民进入赣、闽、粤三角地区之后，与当地土著文化相结合的产物”。赣南客家文化的形成历程，正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在区域层面的生动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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