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紫霞心迹入崂峰:
高珩的崂山之约与道家尘缘
高 鹏
初夏的海气裹着松涛,漫过登临崂山的千年石阶。太清宫前,蒲松龄的雕像立在耐冬树旁,碑上一行浅刻的字迹把时光拉倒三百五十年前:康熙十一年(1672年)四月,高珩、唐梦赉、蒲松龄诸人同游崂山。作为高氏后人循着先祖屐痕往山深处走,风从黄海穿林而来,卷着潮声与松韵,恍惚间竟似能听见当年车马辚辚、笑语隐隐。
康熙十一年的这场东游,于旁人不过是一次清初山左文人的山水雅集。但于年届花甲的高珩而言,却是一场积压了三十年的道心奔赴。从少年时听闻 “神仙窟宅” 的向往,到病榻旁初识玄门的契机,从乱世中道阻的怅然折返,到宦海里“紫霞”为号的精神寄寓,这座东海仙山始终悬在他生命的远处,像一场不肯醒的清梦。直到康熙十一年初夏,他才终于踏遍崂峰石径,把半生藏在儒衣冠服下的山林心事,一一交付给山海烟霞。

一、夙愿暗结:三十年未竟的山海之念
“泰山虽云高,不如东海崂。” 这句出自《齐记》的古语,在淄川士人间口耳相传了一代又一代。五百余里的路程,放在车马迟缓的清初,已是一场不算轻松的跋涉。高珩自小熟闻崂山 “神仙窟宅,灵异之府” 的名号,李白 “我昔东海上,劳山餐紫霞” 的诗句他更是读过无数遍,只是那时他尚不知,自己与这座山的缘分,要绕过大半生的跌宕才能圆满。
道家的种子,早在青年时代便已深埋心底。崇祯十三年庚辰,二十八岁的高珩因暑天浴河、饮食失节染上重症,缠绵病榻,药石罔效,甚至已备好后事、手书遗书托付家兄。《栖云阁文集》卷五《张相国医验编又序》:
庚辰暑浴于河,自午至夕,又以为乐,遂病虐数日。幸已愈矣。饱肉而复作,已治后事,兼手书一纸托家兄。
生死一线之际,他接触到道家吐纳养生之术,靠着调息静养竟日渐痊愈。这场大病让他第一次真切触摸到肉身的脆弱与性命的分量,也让他对玄门清虚之学,多了几分切肤的敬畏与亲近。
更深的精神缘由,来自明清易代的天翻地覆。崇祯甲申烽火烧过中原,朱墙宫阙转瞬换了山河。他亲眼目睹同侪或死节、或隐遁,见生民流离、门第倾覆,世间万事如翻覆棋局,半点由不得人。这份世事无常的苍凉感,让道家 “齐万物、一生死” 的达观,成了他安放内心的重要依托。他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在鼎革的震荡里,为自己找了一处精神的缓冲地带。
他并非没有尝试过奔赴那片山海。崇祯十五年壬午夏,三十一岁的高珩便动了东游之念,自淄川出发,本拟先往益都盘桓,再向东直奔崂山。《栖云阁文集》卷四《松涛室诗序》:
予壬午之夏,东指大小劳山,息驾渠邱者信宿,闻警而归。
彼时明末兵乱四起,一行人刚行至安丘一带,便听闻前方道路阻绝、乱兵劫掠,乱世之中身家性命尚不可保,遑论游山问道。几番权衡之下,他只得怅然折返。平生第一次崂山之约半途而废,反倒让这座东海仙山在他心里,更添了一层求而不得的分量。
此后他应清廷之召入仕,由内翰林秘书院检讨一路迁至刑部左、右侍郎,身居庙堂之高,手握刑名重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如履薄冰。朝堂上的派系倾轧、满汉间的微妙权衡、刑案里的人情纠葛,像一张密网缠得人喘不过气。越是在尘网里挣扎,他便越向往山林的清虚与道家的散淡;越是身不由己,便越记挂起那年没走到头的东海之路。康熙初年,他奉命祭告南岳,入九嶷山紫霞洞游览,欣然自号 “紫霞道人”。这绝非文人附庸风雅的闲笔,而是半生宦海浮沉后,为自己的精神找的一所心灵归处。而远在东海之滨的崂山,恰是这份 “紫霞” 理想的具象——李白诗里 “餐紫霞” 的意象,早已与仙山绑定,在他心头搁了整整三十年。
这场夙愿终得成行,一半因同乡唐梦赉的邀约与即墨同年姜元衡的接应,解了路途与食宿的难处;另一半则与堂弟高琭息息相关。康熙六年,高琭高中进士,却放着坦荡仕途不走,布衣草鞋步行五百里入崂山上下清宫修道,一住就是五年。去看看这位选择了另一种人生的同族兄弟,或许也是高珩心里,对自己半生入世选择的一次回望与叩问。
二、屐痕东线:壬子夏的崂峰问道
康熙十一年初夏,淄川通往即墨的官道上,八人连辔而行。高珩时年六十,是此行官位最高、年齿最长者,却并无多少台阁重臣的架子。同行八人中,唐梦赉是罢官归田的前翰林,生性爱山乐水;张绂出身淄川名门,和高珩亦是亲家,自带书卷气度;最年轻的是三十二岁的蒲松龄,一身青衫,眉眼间满是奇思,一路走一路记,满脑子都是异闻素材。
一行人抵即墨城时,同年姜元衡早已等候多时。彼时姜元衡刚与黄氏家族打完一场震动朝野的讼案,虽胜了官司,却也心力交瘁,故人远道而来,恰能一解烦闷。在姜府休整两日,向导、行囊悉数备妥,众人便取道东线,往崂山深处去。
入山第一站,是王哥庄的修真庵。这座道观本为万历、天启年间全真派道士李真立率边常清等徒众所创。明亡之后,宫中太监杨绍慎随边永清逃至崂山,入修真庵为道,更名杨静悟,号玄默道人。乾隆《即墨县志》评价其 “朴诚煦煦,与物无竞” 。
杨师事边永清,在边永清之后继任庵主。就在高珩一行游山的前一年康熙十年(1671),杨绍慎刚刚主持募化资金,完成了修真庵的大修。因此高珩一行到来时,正是庵宇新成、清规整肃之时。唐梦赉《志壑堂杂记》开篇即记:
壬子之夏,游劳山,见海市。时同行八人。初宿修真观,历上清、下清庵,登八仙墩,水尽山穷,连天一碧。
可见此处已是当时文人游崂的经典驻留之所,纪洎《崂山记》亦载常有隐士居此避静,门联曰“野草连根煮,生柴带叶烧” ,尽得清修之趣。
次日众人沿东海岸古道南行,越往山深处走,海气越重,松涛越清,人世间的官衔、俗务、烦忧,都像被山风一层层剥了去。行至下清宫,宫中道士引众人坐于花荫之下,煮山茶,说异闻,讲殿前耐冬与白牡丹的灵异,讲山间樵夫遇仙的旧事。高珩研道多年,深知这些山野传说里藏着最本真的道家意趣 —— 天地有灵,草木有情,不是案头道经里枯燥的义理,是山海日月养出来的鲜活气。
途中他们还登了崂山北麓的鹤山,览升仙台诸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石径荦确,海风侵衣,高珩望着万松深处紧闭的岩扉,不由生出对前代高隐的追怀之意。而此行要紧的一桩私事,是去上清宫探望堂弟高琭。
一个是刑部左侍郎,穿官袍,坐公堂,掌天下刑名;一个是山林修道人,住石洞,食野果,不问世间春秋。王士祯《赐进士出身高君(高琭)暨韩孺人合葬墓志铭》:
淄川高君释褐成进士,脱屣一官,辄弃家入劳山,居上清宫,宴坐终日,饵芝术,侣猿穴,渴饮溪涧之水,久之有所得。
高珩和高琭血脉相连,却走了两条截然相反的路。兄弟二人在洞外石上对坐半日,没有俗套的劝诫,没有无谓的感慨。高珩没劝高琭出山做官,高琭也没劝高珩挂冠归隐。他们都懂,各有各的担当,各有各的修行。高琭的活法,是高珩心里藏了半生的 “另一种可能”;而高珩的选择,也是儒家士子放不下的入世责任。这一场相见,是兄弟重逢,更是两种人生路径的遥遥相和。
此后众人再往南行,直抵八仙墩,看 “水尽山穷,连天一碧” 的壮阔海景,夜宿青玉涧,静待海上日出。唐梦赉所记 “再宿青玉涧,观日出”。正是此行最富诗意的片段:天未明时登岩东望,红日从万顷碧波中跃出,金光遍洒山海,尘世间的一切纷扰,都在这一刻显得渺如尘埃。

归途行至番辕岭(一作翻袁岭,即今返岭),微雨初晴,竟撞见了百年难遇的海市奇观。唐梦赉在笔记里写得真切:
东望海际,一城在白云中,堞数十仞,炮台敌楼,历历可数。俄见一人青衣出,路南行。后一人肩挑雨具从之,向西望,若凝眸。
同行众人无不惊叹,蒲松龄后来作《崂山观海市作歌》,末尾叹道:
当年七贵赫如云,炙手热焰何腾熏。
高珩立在岭头,看着海面上城郭人马历历分明,转眼又风卷云散、化归空无,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在宦海沉浮数十年,见多了门第起落、人事翻覆,多少人家昨日朱门锦绣,今日瓦砾荒凉,可不就像眼前这海市?繁华皆是幻象,清虚才是本真。这场不期而遇的山海奇景,像上天特意送给他的一堂道课。
三、山光入咏:纪游诗里的烟霞之志
这场崂山之行,高珩所作《游崂山》三首,是此次游山最直接的心灵记录;同行者蒲松龄、唐梦赉、张绂亦各有题咏,共同构成了康熙十一年崂峰雅集的文学记忆。
三首纪游诗,恰对应了此行三种心境。第一首写渔村晚眺之景:
红霞不尽恋山椒,坐听波声识晚潮。沙屿高低分断鹭,烟村寂寥数归樵。临溪人劝风前酒,隔岸谁吹月下箫。机息萧然皆自得,漆园何处说逍遥。
红霞覆山,晚潮拍岸,沙屿归鹭,烟村樵人,眼前的一切都悠然自适。末句拈出庄子 “逍遥” 之义,说人若能机心尽息,随处皆是逍遥之境,又何必远赴漆园去寻道?这正是高珩道家思想的核心:道不必远求,自在人心。
第二首写山行登览之感:
风往雨过淡晴晖,荦确漫漫石径微。山路渐高人藉杖,海风忽到客添衣。通潮溪水来无爽,守洞山云静不飞。惆怅鹤山高士去,万松影里闭岩扉。
石径崎岖,海风清冽,潮信有期,山云静定,天地万物各守其序,反倒衬出人事的飘忽。望着鹤山深处紧闭的岩扉,他想起前代隐居于此的高士,怅然之中,藏着对隐逸人生的深层向往。
第三首则是宿修真庵的怀古之思:
何年兰若此修真,仿佛空山姑射身。湘瑟鼓来疑帝子,秦萧吹后忆仙人。石惟垒在犹如黛,杏已花残不复春。过客漫劳频吊古,纵余珠翠已成尘。
他以《庄子》中 “姑射神人” 喻山中修道者,将道观写成了仙人栖居之所;而杏花零落、珠翠成尘的感慨,又与番辕岭海市的体悟遥遥呼应 —— 世间一切繁华终将归于尘土,唯有清虚之道,能穿越时空而长存。
除这三首专咏崂山的诗作外,高珩《仰天游诗十首》其一亦写及崂山:
重岗高下断又环,残照荒荒宿鸟闲。八百里余青不尽,千峰东去到劳山。
这是他年轻时站在青州仰天山极目东眺时的怀思,崂山是他一生心头挥之不去的精神原乡,哪怕身处别的山峦,也常念及那片东海青苍。

这场游山的余韵,还延伸到了多年之后。康熙十九年(1680),高珩以刑部右侍郎身份予告归里,时任翰林院侍读的王士禛作《送高念东先生予告还山五首》相赠,其三专写崂山:
何处神山沧海东,巨峰万仞插晴空。青天无数云涛卷,下视辰韩墨点中。
诗下自注:“巨峰,劳山最高处。” 在王士禛笔下,崂山早已与高珩 “性爱烟霞” 的高致绑定在一起,成了他精神人格的象征。
四、林下交契:与崂山隐逸的精神共鸣
高珩与崂山的联结,除了山水游览,还有他与山中隐逸群体跨越庙堂与山林的深度交游。这些或隐于道宫、或藏于岩壑的隐士,与他有着精神上的深层契合,是他道家尘缘里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最亲近的同道,自然是堂弟高琭。这位弃官入道的同祖兄弟,是高珩理想人格的投射——他替自己活成了那个抛开尘网、专心修道的样子。上清宫的半日对坐,无需多言,已是血脉与精神的双重共鸣。而修真庵的杨绍慎,则是崂山本地玄门的代表。这位由明廷太监入道的隐士,朴诚谦和,主持道庵井井有条,在崂山道众中深孚众望。高珩一行宿于修真庵,与这位玄默道人必有品茶论道之谊,只是史料阙如,未得其详。

在邑中隐逸文人中,黄垍是与他交情颇深的一位。黄垍为即墨世家子弟,性情恬淡不慕荣利,隐居于崂山白鹤峪别业,是山中知名隐士。清黄守平编《黄氏诗钞》载有黄垍《少司寇高念东游崂山赋赠》一诗:
星聚奎垣百里明,真人此日复东行。青山夜动龙蛇气,沧海波回剑履声。欲借薜萝存旧好,可将泉石结新盟。于今空有康成草,枝叶萧疏愧友生。
此诗当作于高珩游崂之前,是专为壮行而作。诗中 “泉石结新盟” 一句,点明二人因山水道谊而订交,既有旧日情谊,又有新盟之约,是庙堂重臣与山林隐士互相欣赏的典范。
高珩与崂山名士杨还吉亦有交谊。《续修即墨杨氏家乘》收有杨还吉《和淄川县高年翁先生题壁》一诗:
一是萧然不系身,何来春日为愁新。烟霞有梦成枯槁,岁月如流老市尘。狂态本非玩世意,高歌屡负眼中人。草堂连夜无人到,笑问灯花何太频。
杨还吉为清初崂山著名遗民,康熙十七年曾应召赴博学鸿词科,落选后归隐崂山终身,与顾炎武、施闰章、王士禛等名士皆有往来。二人相识或在此次游崂的宴集之中,或于京师宦游时经施闰章引荐,无论何种机缘,诗中 “萧然不系”“烟霞有梦” 的意趣,都与高珩的心境高度契合,是典型的 “道不同而心相契”。
高珩登崂山大概率也与胶州人张若麒相会。张是崇祯四年进士,历仕明、顺、康三朝。二人交游自京师宦途延展至乡里林泉,脉络清晰可考。顺治五年,同朝为官的二人相约同游北京西山、香山,时逢初春雨雪交杂,遍历诸胜后,张若麒作《西山久约不赴,戊子春,雨雪杂沓,偕高念东遍历,不觉昨是今非矣》二首,既记同游行迹,亦借山川风物寄寓易代沧桑之感,诗中 “相将同志者,握手话迂疏” 之句,尽显二人志趣相投的投契情分。
张晚年归乡后,与崂山结下不解之缘。康熙十年,崂山修真庵因地震损毁重修,住持道人杨绍慎立碑纪事,张若麒以原通政使司通政使身份撰写《重建修真庵记》,胶州民间更有 “张二凤” 骑驴游崂山的传说,印证其晚年往来崂山、栖心道门的行迹。至康熙十一年高珩登临崂山之时,张若麒尚健在,且长期居乡往来山中,以二人数十年的交谊,此行极大概率在山中相会,重续当年京师同游的旧契。张若麒晚年多居崂山修道,这段横跨二十余年的山川交谊,也成为清初山左士大夫出处进退、寄情林泉的典型缩影。
更值得注意的是,高珩与崂山隐逸的渊源,远早于康熙十一年。崂山小蓬莱隐士蓝再茂,崇祯年间罢官归里,隐居山中数十年,其子蓝润为顺治三年进士,官至湖广左布政使。蓝氏家族文献中,保存有署名 “东蒙年家子高珩” 的寿诗一首:
劳峰双插海门霞,天外长春度索花。飞舄久看回北阙,灵璈新听奏东华。觞挹金掌三危露,杖拂银宮八月槎。况复凤毛霄汉接,斑衣指顾下黄麻。
诗中将蓝再茂比作餐霞饮露的仙人,盛赞其隐居崂山的逍遥生涯。此诗作于顺治年间,说明早在入仕之初,高珩便已与崂山隐逸圈有所往来。他与崂山的缘分,绝不是一时兴起的游览,而是绵延数十年的精神宿缘。
五、道心深处:儒衣冠下的清虚底色
后世论高珩,多称他是清初山左 “文坛宗伯” 、“文人领袖”,是为官清正的礼部、吏部、刑部三部侍郎,却少有人深说他骨子里的道家底色。事实上,高珩的一生,正是明清易代之际士大夫 “以儒立身,以道养心” 的典型范式。他的道家情结,从来不是消极避世的逃遁,而是在乱世与宦海中保全自我、安放内心的生存智慧。
道家思想的第一层根基,是 “贵生” 的生命意识。青年时代那场濒死的大病,让他真切体会到生命的脆弱与可贵。道家的吐纳养生、清虚守静,于他而言不只是强身之术,更是乱世里保全自身与家族的法门。在鼎革动荡的年月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责任;而道家的养生之道,为他提供了守护生命的具体路径。这份对生命的珍视,也延伸到了他的政治生涯里——掌刑名而存仁恕,用法纪而恤人情,正是 “贵生” 思想在庙堂之上的投射。
第二层境界,是 “达观” 的处世心态。明清易代的天崩地解,让他看透了世事的无常;数十年宦海的浮沉起落,让他见惯了人事的翻覆。番辕岭的海市奇观,不过是将他早已了然的道理,以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眼前:一切繁华皆是幻象,功名利禄终成尘土。道家 “齐万物、一生死” 的思想,成了他应对人生风雨的精神铠甲。正因有这份达观,他才能身居高位而不恋栈,身处浊世而能自清,始终保持着内心的通透与从容。
最独特的特质,是他实现了儒与道的圆融互补。他不必像高琭那样隐居深山,也不必像遗民那样拒不出仕。对他而言,道不必在山洞里,不必在云深处,而是在心里。白日端坐公堂,执法断案,守儒家的仁恕与担当;入夜闭门读书,品道经,想山海,便觉得满身俗尘都被扫去几分。这是一种 “大隐隐于朝” 的 “心隐” 境界 —— 身在尘嚣,心有丘壑;入世做事,出世养心。
这份通透,也正是他格外赏识蒲松龄的深层原因。他肯屈尊与一介秀才同游,甚至亲为《聊斋志异》作序、携至京师力推,不全然是爱才。蒲松龄笔下的花妖狐魅、奇闻异事,暗合了道家 “天地广大,无奇不有” 的宇宙观;而蒲松龄困于场屋、却始终葆有赤子奇思的状态,也让他依稀看见自己年少时的影子——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侍郎,还不用掌天下刑名,也只是个爱读异书、向往山海的书生。

从九嶷山紫霞洞到东海崂山,从自号 “紫霞道人” 到亲赴仙山,他用了三十年,终于把心里的道家理想,踩成了脚下真实的路。而崂山之行,更像一场精神的补给——从仙山汲取几分清虚之气,再回到庙堂去应对明枪暗箭、案牍劳形,便多了几分从容与定力。
六、余韵流转:三百年的山海回响
崂山之行过去四十年,另一位胶东士人高凤翰,也踏上了这片山海。
高凤翰年少时随父居淄川,曾在栖云阁远远见过高珩一面。多年后他收到高珩文孙寄来的《栖云阁诗》,抚卷追昔,在卷后题道:
余向随先大人于淄川时,曾一遥瞻司寇公丰采于栖云阁,又十余年再入淄川,逢其文孙绎常弟,留榻阁上,复数晨夕。今寄诗至,而余老病竟无人理,追想陈迹,何胜惘然。
那时高珩早已辞世,栖云阁还在,诗卷还在,当年阁中遥遥一望的身影,却只剩纸上遗墨。高凤翰也走了崂山东线,走过高珩当年走过的路,看过高珩当年看过的海。四十年光阴弹指过,山还是那座山,海还是那片海,只是登山的人,换了一辈。
再往后,便是三百年后的今日。
太清宫的耐冬年年盛放,和蒲松龄笔下的绛雪仿佛没什么两样;八仙墩的浪涛日夜拍打着礁石,声响该和康熙十一年的那个夏日别无二致。沿着古道一步步往上走,常有恍惚的瞬间:风过松枝的声,浪卷沙滩的响,像把三百年的时光都叠在了一处。当年高珩站在这里,想的是半生宦海浮沉,是道心归处;高凤翰站在这里,想的是先辈遗泽,是人生惘然;而今我站在这里,想的是家学的赓续,是文脉的传承。
山海无言,却装得下所有时代的心事。
其实高珩一行的意义,远不止于一次家族记忆里的游山。他们留下的屐痕与诗文,为这座道教仙山注入了深厚的人文底蕴,更折射出明清易代之际士大夫的精神求索和儒道互补的文化人格。
下山时夕阳正沉在海面,碎成万顷金波。想来三百五十年前,高珩辞别崂山时,也是这样的暮色。他带着一身松涛海气回到淄川,回到他的刑部大堂,继续做他的朝廷命官,继续守他的儒家担当,但心里从此多了一座崂山,多了一片永不消散的紫霞。
所以真正的问道,不必都隐居山洞、隔绝尘嚣。像高珩这般,身在尘嚣,心有丘壑,在庙堂里守得住清明,在乱世里守得住本心,便是最深的修行。三百多年过去,屐痕渐淡,而山风海雨里,那份紫霞般的澄澈心境,却愈发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