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石嘴衔山
——己亥夏宁夏石嘴山记游
张兴源
己亥之夏,余自陕北延安启程,西行赴宁夏。一路过吴起,越定边,穿盐池,但见黄土渐褪,绿意初萌,天地间豁然开朗。车行至宁夏北境,忽见一山横亘,若巨兽卧野,其势雄浑;一水东流,若银练铺地,其声浩荡。同行者曰:“此贺兰山与黄河也,石嘴山至矣。”
余闻言,心头一震。石嘴山者,余素闻其名而未至其地者也。尝读史书,知此地乃“朔方之保障,沙漠之咽喉”,为历代兵家必争之所;又闻其因煤而兴,号“塞上煤城”,为新中国的工业摇篮。然纸上得来终觉浅,今日亲临其境,方知天地造化之奇,人世沧桑之变,远非文字所能尽述矣。
一
石嘴山之名,得之于山河交汇处“山石突出如嘴”。《大明一统志》载:“在卫城东北二百里,山石突出如嘴。”寥寥数语,已将其地理形胜勾勒分明。余立于贺兰山阙,北望黄河滔滔,南眺平野茫茫,但见一峰突兀,若巨口衔天,吞云吐雾,气象万千。想千万年来,此石嘴默然矗立,阅尽风云变幻,见证了多少金戈铁马、商旅往还。
考其沿革,石嘴山地区之历史,可上溯秦汉。秦始皇三十三年,北击匈奴,取“河南地”,今石嘴山地区属富平县。西汉时,河西部分置廉县,为今石嘴山地区历史上第一个县级建置。此后两千年间,匈奴、鲜卑、羌、党项、蒙古诸族,在此地往来驰骋,争战和融。北魏置历城,唐代设定远城,西夏筑省嵬城,明代筑平虏城——每一座城池的兴废,都刻写着一段波澜壮阔的民族史话。
而石嘴山最具史诗气质的篇章,当在清代以降。清雍正元年,清政府决定“移市口于石嘴”,以便利蒙汉互市交易。通智《惠农渠碑记》记其事:“移市口于石嘴,汉夷皆便;建城堡于山后,守御相资。”短短二十个字,道尽了此地在民族贸易与军事防御上的双重价值。余读至此,不禁掩卷长叹:一处市口的设置,竟能“汉夷皆便”、“守御相资”,这是何等开阔的胸襟与智慧!
二
石嘴山之为石嘴山,其最独特处,在于它是一座因煤而生的城市。
清道光年间,石嘴山境内已开启人工煤炭开采。然真正使这座边陲小镇脱胎换骨的,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国家战略布局。1955年,国家煤炭部规划建设以石嘴山为中心的西北煤炭基地;次年,石嘴山矿区正式建成投产。数万名建设者响应国家号召,从五湖四海汇聚于此,扎根戈壁荒漠,艰苦创业。宁夏的“第一吨煤”“第一炉钢”“第一度电”,皆诞生于此。
余伫立于大武口工业遗址公园,但见昔日洗煤厂的巨大厂房静静矗立,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些高耸的烟囱、纵横的管道、沉默的车间,仿佛一部凝固的史诗,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激情与梦想。同行者告余:“这里曾是几代石嘴山人的青春与记忆。”余闻之,心中怦然。
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五十年代那些头戴柳条帽、身穿工人装的建设者们,从山东、从江苏、从天津、从东北、从上海,乘着绿皮火车奔赴这片荒原。他们住窑洞,喝苦水,在风沙中竖起了第一座井架。他们没有豪言壮语,只把青春和汗水,一锹一镐地夯进了这片土地。这是怎样的一种精神!余尝读《清史稿》,见清代移民垦边之事,已觉壮怀激烈;然与眼前这些建设者相比,古人之艰辛,或犹有不及也。
石嘴山因此成为一座典型的移民城市。二十八個民族、七十五万人口,操着南腔北调的方言,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繁衍生息。他们带来了各自故乡的风俗与味道,也带来了各自故乡的坚韧与梦想。这种“五湖四海”的包容与交融,使石嘴山呈现出一种迥异于其他城市的精神气质——它没有那种封闭已久的城郭所特有的狭隘与保守,而是处处透着一种开放的、进取的、向上的力量。
三
若说工业是石嘴山的骨,山水就是石嘴山的魂。
石嘴山东屏滔滔黄河,西依巍巍贺兰。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余立于黄河岸边,但见水天一色,烟波浩渺,心中顿生“逝者如斯夫”之慨。而贺兰山则如一道天然屏障,雄峙西陲,其色苍黛,其势峥嵘。贺兰山黑石峁岩画,是远古先民留给今人的智慧密码——那些敲凿在黑色岩石上的羊、鹿、豹、虎,线条古朴流畅,粗犷遒劲,穿越数千年的时光,依然散发着原始的生命力。余以手抚之,仿佛能触摸到先民们温热的掌心,能听到他们狩猎归来时的欢呼与心跳。
而最令余惊叹者,是沙湖与星海湖。沙湖者,融江南水乡与塞上大漠风光于一体,“沙水相依、湖天相连”,堪称造化之神工。星海湖者,乃明代古沙湖遗址,今为碧波万顷之湿地。余乘舟游于湖上,但见芦苇丛丛,鸥鸟翔集,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恍然不知身在塞北。同行者笑曰:“先生来自陕北,见惯了黄土高坡的粗粝,今见塞上江南的温润,可是意外?”余亦笑答:“岂止意外,简直是惊艳!”
然而,石嘴山最动人的,并非只是这山水的雄奇或旖旎,而是山水与城市之间的那种奇妙的和谐。昔日的“煤城”,如今已蝶变为“国家森林城市”“国家园林城市”。余穿行于市区,但见街道两旁绿树成荫,公园之内花团锦簇,空气清新,天蓝水碧。那些曾经烟尘弥漫的矿山,如今已覆满新绿。一座城市,从“黑”到“绿”的蜕变,背后是怎样的坚定决心与巨大付出啊!
四
石嘴山的街景与建筑,亦有别趣。
大武口区是石嘴山市府所在地,街道宽阔,布局规整,透着一种新兴工业城市特有的秩序感。然而细看之下,又不乏温润的人间烟火。红柱子街是当地著名的老商业街区,两侧店铺鳞次栉比,传统店铺与文创空间、非遗工坊、特色餐饮交织共生。余漫步其间,见秦腔表演、剪纸刺绣展示、民俗美食制作等互动活动轮番上演——既有西北的豪迈,又有现代的精致,可谓“老味道+新体验”。
而那些保留至今的老厂房、老矿区,如今已变身为工业遗址公园、影视拍摄基地。《山海情》《绿皮小火车》等影视剧在此取景,那些六十至九十年代风格的学校、医院、矿山、厂区、机关和企业办公楼,在镜头下散发着独特的年代魅力。余走进一座废弃的矿区学校,黑板上的粉笔字依稀可辨,操场上的篮球架锈迹斑斑,恍惚间,仿佛还能听到孩子们的读书声和欢笑声。这些建筑,不仅是砖石木瓦的堆叠,更是一个时代的记忆容器。
石嘴山的餐饮,也别具风味。最负盛名者,当属大武口凉皮。此地面皮柔韧透亮,面筋疏松透气,配以当地平罗辣椒调制的酸辣香汁,入口爽滑,回味悠长,已获国家地理标志认证和“中华名小吃”称号,并入选宁夏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余尝于街边小店食之,见店家手脚麻利地将一张张薄如蝉翼的凉皮切作细条,浇上红油辣子,撒上香菜黄瓜,一碗端来,色香味俱佳。食毕,唇齿留香,久久不去。同行者告余,大武口人还将凉皮创新为“卷凉皮”,黄瓜、花生、面筋等用芝麻酱拌匀后裹入凉皮,双手捧着吃。余试之,果然别有一番风味——这卷凉皮,不正如石嘴山这座城市么?将五湖四海、天南地北的味道卷在一起,包容并蓄,自成一家。
五
石嘴山的民情风俗,最令余感怀者,是其淳朴与热情。
余在石嘴山数日,所遇之人,无论老幼,皆和颜悦色,诚恳待人。问路则详细指引,购物则童叟无欺,闲谈则知无不言。这种淳朴,与陕北老区人民颇有相通之处;然又多了几分移民城市特有的开放与爽朗。一位当地老者告余:“俺们石嘴山人,来自天南地北,谁跟谁都不见外。过年过节,东家包饺子,西家蒸花馍,南边来的做腊肉,北边来的炖酸菜,凑在一块儿,就是一个大家子。”余闻之,心中甚觉温暖。
石嘴山的节庆民俗,亦丰富多彩。燎疳节是西北地区特有的年俗,每逢农历正月二十三,人们点燃篝火,跳跃而过,以驱邪祈福。社火表演更是热闹非凡,高跷、秧歌、腰鼓,锣鼓喧天,彩旗招展,全城老少倾巢而出,共襄盛举。余虽未逢其时,但听当地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已能想见那万人空巷的热烈场面。
而最让余动容者,是石嘴山人对自己城市的深厚情感。他们谈起石嘴山的过去,如数家珍;谈起石嘴山的现在,充满自豪;谈起石嘴山的未来,满怀信心。一位中年妇女告余:“俺是山东人,俺爹那辈儿来这儿的。俺在这儿出生长大,这就是俺的故乡。”说这话时,她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游子对故乡的深情,也是一个建设者对家园的眷恋与自豪。
六
余尝读《史记》,见司马迁遍历九州,考察山川古迹,方成一家之言。今余虽不敢望太史公之项背,然此番石嘴山之游,亦令余眼界大开,感慨良多。
石嘴山这座城市,太独特了。它不是那种千城一面的复制品,而是一部活生生的、仍在书写的历史大书。它的每一寸土地,都镌刻着民族的交融与碰撞;每一条街道,都流淌着移民的汗水与梦想;每一座建筑,都承载着工业的荣光与转型的阵痛。它从远古的岩画中走来,从汉唐的烽燧中走来,从清代的市口中走来,从二十世纪的矿井中走来,一直走到今天——一座山环水绕、绿意盎然的现代园林城市。
这中间,有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有多少荡气回肠的篇章!
余在石嘴山的最后一个黄昏,独自登上贺兰山一处高台。西望,贺兰如黛,连绵无际;东眺,黄河如带,蜿蜒北去。脚下的石嘴山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如繁星洒落人间。那一刻,余忽然想起范仲淹《渔家傲》中的句子:“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然而今日之塞上,早已不是古诗词中那个荒凉苦寒的边塞了。这里的人们,用自己的双手,把一片不毛之地建设成了安居乐业的美丽家园。
石嘴山,这颗贺兰山与黄河共同孕育的明珠,正以其独特的光彩,照亮着宁夏的北大门。而余,一个来自陕北的写作者,有幸在己亥之夏与她相遇,并将她的故事带回延安,讲给黄土高原上的人们听——这,或许就是文字的力量,也是行走的意义。
车出石嘴山时,余回望那座“山石突出如嘴”的奇峰,心中默念:石嘴山,后会有期。
己亥六月望日后,草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