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母记

昆良 / 丙午年甲午月

女儿说，那把椅子有点摇摇晃晃的。

当时她坐在我的书法台边，随口提了一句。我心里“叮”了一下，想，怎么回事呢？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别的事打断了。我没有马上蹲下去检查，也没有追问哪里晃、怎么晃。我甚至没有说“我来看看”。我只是听见了，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

几天后的晚上，我练完毛笔字，起身收笔。忽然，一个金属物从椅子的方向掉下来，叮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清脆，短促，像一个迟到的提醒。我弯腰去找，桌腿边、墙角缝、沙发底下，都没有。第二天上午，我在客厅走来走去，终于在电视机边的沙发脚旁看到了它——一个直径约莫五毫米、长约一厘米的圆柱形金属，中部车着一圈螺纹。是个螺母。就是椅腿上用来固定螺丝的那个螺母。

我把它捡起来，翻出工具箱，把椅子放倒，对着脱落的螺丝孔，一圈一圈拧紧。拧完了这把，又去检查桌子和另外几把椅子。果然，有好几个螺丝都松了，有的螺母已经退到了螺丝末端，再不紧一紧，也快要掉了。我一个个拧紧，全部归位。再坐上去，稳稳当当，一点摇晃都没有。

看着这枚螺母，我想起自己管了半辈子的路。

公路不会突然垮塌。它先是路面出现一条细小的裂缝，然后雨水渗进去，路基泡软，裂缝变成坑槽，坑槽连成片，最后整段路报废。但如果有人在裂缝刚冒出来的时候就蹲下去看一眼，拿沥青灌上、把缝封好，路就能多用好多年。现在的公路养护，桥梁都有严格的标准和规范，要定期检测，许多特大桥还应用了桥梁安全智能监控系统，实时掌握结构的细微变化。安全防护设施也在不断升级，护栏的等级、标线的反光效果、标志牌的辨识度，都有了更科学的要求，连续性越来越强。路面方面虽然还没有强制性的智能监控要求，但裂缝的早期发现和处治，依然是养护工作的基本功。这把椅子的“裂缝”，就是女儿那句“有点摇摇晃晃”。当时的我已经观察到了，心里也“叮”了一下，却停在了行动之前。直到螺母掉在地上，那声响就是“坑槽”已经塌了，逼着我必须去面对。

螺母的事，又让我想起一回在朋友家做客的经历。

那天我们准备上桌吃饭，主人家的女儿到电饭煲里拿包子。包子是手工做的，皮薄馅大，底下垫着金属蒸盘。可能是蒸得久了，包子底粘在了蒸盘上，也可能是面皮蒸软了，底部有些烂。她夹起来的时候，包子馅突然从底下漏出来，滚到了厨房台柜底下的地面上，够也够不着。后来还是她妈妈弯腰去掏出来的。

女孩子解释，说包子蒸烂了，所以肉馅容易掉。她父亲在一旁点头，说她说得对。我当时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一直在琢磨：包子蒸烂是原因，可防范脱落，不能只靠包子的皮。假如她拿包子的时候，把盛包子的盘子提前递到电饭煲边缘，万一包子馅掉下来，也掉在盘子里，捡起来就能上桌吃，不必趴到地上去够。就像我们平时夹菜，筷子挟起来了，另一只手也会把碗伸过去托着，以防菜掉到桌上。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只是提前想一步：万一掉了怎么办？

从朋友家的包子，到自家的螺母，我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生活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问题”，其实都是一套思维逻辑的检验。能不能观察得到，是第一步。观察之后能不能重视，是第二步。重视了能不能分析明白，是第三步。分析了能不能及时解决，是第四步。解决了能不能举一反三、防止类似问题再发生，是第五步。而我在椅子这件事上，做到了第一步，却耽误了后面的几步。螺母落地的那一声响，就是思维链条断裂的声音。

这套观察、分析、判断、解决的思维方法，我用了大半辈子。在公路上，我看到标线模糊了、护栏缺口了、路面裂缝了，就必须马上行动。因为这些小问题不处理，就会变成大事故。在基层化解矛盾，也是这样。赣州那个县的农村公路问题，被人断章取义报上去，我没有坐在办公室等材料，而是自己去跑遍了全县的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搞清楚了，再召集市里的同志坐下来谈。最后，事情澄清了，问题解决了。那把椅子如果是一段路、一个项目、一个群众的诉求，我大概早就把它修好了。可它偏偏只是一把椅子，是日常生活里最不起眼的一件家具。我竟然就让它等了好几天，等到螺母掉下来才动手。

看来，把职业素养变成生活习惯，这条路我还有得走。

现在，这把椅子稳稳当当地立在书法台前。螺母拧紧了，螺丝归位了，坐上去纹丝不动。我又把家里其他几件拼装家具都检查了一遍，拧紧了几处松动的螺丝。以后每隔一阵子，我大概都会拿起螺丝刀，把家里的桌椅板凳挨个紧一紧。这不是修家具，是在修一种习惯：把每一个微小的摇晃，都当回事。

丙午年甲午月。天地交午，万物繁盛。我在这个火与土相融的月份里，从一枚小小的螺母中，重新学会了怎么对待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每一件物。观察它，重视它，分析它，解决它，最后别忘了，再去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别的螺丝在悄悄松动。这就是我理解的，让生活通往安稳的最好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