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石入馆,沧海成文
——石嘴山市博物馆参观记
张兴源
一
己亥之年,盛夏之际,余自延州西行,过吴起,越盐池,直抵宁夏之北陲。所至者,石嘴山市也。
初闻其名,便觉嶙峋突兀,一派边塞峥嵘之气。及至其境,但见贺兰巍巍横亘于西,黄河滔滔奔流于东,一山一水之间,便是这方水土。当地人告余曰:此地旧称“石嘴子”,《大明一统志》有载,“山石突出如嘴”。余闻之而叹:山河有口,欲语还休。千万年岁月沧桑,多少人事代谢,皆以此“嘴”吞吐。
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余乘车沿世纪大道而行,远远便见一座以“山”为造型的宏大建筑,矗立于大武口区的平旷之地。这便是石嘴山市博物馆了。
走近端详,但见整座建筑取法于当地古长城及边塞建筑中的夯土台式元素,体量雄浑,线条刚直,以“山”为造型,将贺兰山的骨骼与魂魄浇筑于钢筋混凝土之中。那层层叠叠的立面,如群山连绵;那棱角分明的轮廓,似峰峦对峙。设计师的匠心,是要将一座山搬到平地上来——不是搬它的形,是搬它的神与魂。贺兰山是石嘴山的父亲山,将博物馆造得像一座山,便是要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像走进贺兰山的腹地,去倾听这座山所讲述的一切。
石嘴山市博物馆建筑面积一万六千一百一十八平方米,布展面积八千二百五十二平方米。数字是冰冷的,但当你站在它的面前,那扑面而来的沉雄与大气,却是滚烫的。这是2009年石嘴山市五十周年大庆的献礼工程,是这座年轻的城市为自己五十年风雨历程所立的一块丰碑。2013年3月28日,它正式向公众敞开了大门。
余拾级而上,步入序厅。那一刻,仿佛一步跨过了千万年。
二
博物馆分三个基本陈列厅和三个专题陈列厅,依次为古生物化石展厅、岩画展厅、历史革命展厅、民俗展厅、工业展厅以及农耕展厅。六个展厅,便是六扇时间的门。推开一扇,便是一个纪元。
先入古生物化石展厅。
声、光、电交织出一个极其遥远的世界。玻璃柜中,陈列着第四纪“就地埋藏”的哺乳动物化石群。巨大的象牙、完整的骨骼,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十数万年前,这片土地曾是猛犸象、披毛犀、原始牛的乐园。贺兰山那时候刚刚经历了又一次剧烈的抬升,黄河在它的东麓冲刷出一片广袤的冲积平原。气候温润,水草丰美,成群的巨兽在这片土地上追逐、繁衍、死亡。然后,不知是哪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变,将它们永远地定格在了地层深处。
余俯身凝视一枚化石上的纹路,那是生命最后的呼吸所留下的印记。忽然想起《诗经·小雅·十月之交》中的句子:“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沧海桑田,不过如是。人类自诩为万物之灵,在这亿万年的地质时间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然而正是这微不足道的人类,后来竟在这片土地上刻下了比化石更为持久的印记。
三
从古生物的世界里抽身,步入岩画展厅。
这是整座博物馆最令我神魂摇荡的地方。展厅以“石头印迹”为题。迎面便是一幅巨幅的贺兰山岩画复制品,那线条粗犷而神秘,仿佛从石器时代的幽暗中凿出来的梦。有奔跑的鹿,有伫立的羊,有弯弓的猎手,有手舞足蹈的祭祀者。它们被刻在黑色的岩石上,历经数千年的风吹雨打,依然倔强地存在着,向每一个后来者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石嘴山地区岩画资源极为丰富,以动物岩刻为主。那些神秘的符号,那些奇异的图案,穿越了数千年的时光隧道,将远古先民的生活场景、精神世界、审美意识,一一呈现在今人的面前。余驻足于一幅人面像岩画之前,那人面似笑非笑,双目圆睁,头顶有放射状的线条,像太阳的光芒,又像某种神秘的冠饰。这是谁?是部落的首领,还是通灵的萨满?他在看着什么?又在等待着什么?
《周易·系辞》云:“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岩画,便是这“书契”之前人类最早的“文字”。它们不是用笔写成的,是用石头刻成的;不是写给某一个人看的,是写给天地、写给神灵、写给子孙万代看的。
展厅的设计者深谙此理。他们没有将岩画仅仅当作远古的标本去陈列,而是以世界岩画、中国岩画、宁夏岩画为宏大背景,将石嘴山岩画置于人类文明的坐标系中去观照。从非洲到欧洲,从亚洲到美洲,人类在相隔万里的不同大陆上,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岩石上刻下自己的记忆。这是怎样一种惊人的默契?又是怎样一种深植于人类基因之中的表达冲动?
余忽然想到《史记》中太史公的话:“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岩画的创作者们,何尝不也是在“究天人之际”?他们用最朴素的线条,追问着最宏大的命题: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天地之间,人应该如何安放自己?
走出岩画展厅,余久久不能平静。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线条,仿佛也刻在了我的心上。
四
历史革命展厅,书写的是从旧石器时代到抗美援朝石嘴山人民的智慧与汗水。
石嘴山的历史,是一部民族融合的历史。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蒙恬率兵北击匈奴,取得河南地,筑浑怀障。此后两千余年间,匈奴、鲜卑、突厥、吐蕃、党项、蒙古等民族都曾在此生息。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在这片土地上碰撞、交融,最后沉淀为一种与其他地区极为不同的历史人文特质。
展厅中陈列着一件件文物:汉代的铜镜、唐代的三彩、西夏的瓷器、元代的铜权、明代的火铳、清代的官印……每一件文物都是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兴衰更替、悲欢离合。
《汉书·地理志》载,汉武帝时在此设廉县。《隋书·地理志》记弘静县“有贺兰山”。《新唐书·地理志》述灵州都督府所辖,这片土地在唐时称为定州。唐人韦蟾有诗云:“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可见早在唐代,这里已是“塞北江南”了。
然而“塞北江南”的美誉之下,是兵家必争之地的残酷现实。石嘴子地处黄河相对狭窄的河段,地势险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宁、蒙两省的交界之地和黄河水运兴盛之地。明代设平虏守御千户所,清代改平罗县。清雍正元年(1723年),清政府决定“移市口于石嘴”,便利蒙汉互市交易。雍正三年(1725年),平罗由所改县。
展厅中有一幅清代的地图,上面标注着“石嘴子”三个字。那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可以辨认出黄河的河道、贺兰山的轮廓,以及那个“山石突出如嘴”的位置。余凝视着这幅地图,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此刻我站立的这个地方,两百年前画图的人也曾站立过;他看到的贺兰山,和我看到的,是同一座山;他听到的黄河涛声,和我听到的,是同样的声音。时间流逝了几千几万年,而山河依旧。
五
民俗展厅,复原了民国时期平罗古城南北大街的景象。
青石板的路面,木质的店铺门板,布幌子在头顶飘摇。有茶楼,有酒肆,有布庄,有药铺。街角处,几个穿长衫的人正在下棋;店铺里,掌柜的拨拉着算盘珠子;远处,隐约传来叫卖的声音。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人,假的物,假的场景——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却是逼真异常的。
石嘴山是一座移民城市。五湖四海的人汇聚于此,带来了五湖四海的风俗。展厅中展示了石嘴山的建筑、节庆、礼仪、宗教、民间艺术等民俗风情。有回族的清真寺模型,有汉族的社火道具,有蒙族的蒙古包陈设。多元的文化在这片土地上共生共荣,相互影响,相互吸收,最后融汇成一种独特的“石嘴山味道”。
余忽然想到《礼记·王制》中的话:“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不同的地理环境造就了不同的风俗,而不同的风俗又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相互碰撞、相互融合。石嘴山地处黄土高原和蒙古高原交会之处,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在此交相辉映。这种交汇,不仅体现在生产方式上,也体现在生活方式、思维方式、审美方式上。你看那展厅中陈列的一件民间刺绣,针法是中原的,图案却是草原的;色彩是汉族的,构图却是蒙族的。这便是“和而不同”,这便是“美美与共”。
走出民俗展厅,仿佛刚从一场热闹的集市中抽身。外面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声。余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窗外贺兰山的轮廓,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六
工业展厅,以大量文史资料和展品实物,集中展示了石嘴山工业从煤炭采掘业发端到新型工业城市的沧桑巨变。
这是最令我震撼的一个展厅。
石嘴山,因煤而兴。相传公元1272年,马可·波罗来到西夏旧地,发现贺兰山北部有一种黑色的“会燃烧的石头”,这便是著名的太西煤。然而真正让这种“黑色的石头”改变这片土地命运的,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
1955年,国家把石嘴山确定为“一五”期间全国10个新建矿区之一,跟鹤岗、抚顺、平顶山、铜川等城市一样,都属于“新建矿区”。1956年,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建设者云集于此,筚路蓝缕,艰苦创业。1958年到1960年,石嘴山建市前后三年内净迁入八万九千人。这些人中有工程师、有技术员、有矿工、有他们的家属。他们离开故土,来到这片“平沙漠漠、荒草萧索”的土地上,用青春和热血,在贺兰山下建成了一座崭新的工业城市。
展厅中陈列着当年矿工使用的工具:笨重的风钻、磨损的矿灯、破旧的安全帽。有一张照片格外动人:一群年轻的矿工刚从井下上来,脸上沾满了煤灰,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那是一种理想主义的光芒,一种“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豪情,溢于言表。
石嘴山产生了宁夏现代化工业生产的“第一吨煤”“第一炉钢”“第一度电”。它是宁夏工业的“摇篮”。然而工业的繁荣背后,是无数人的牺牲与奉献。展厅中有一面墙,上面刻着在矿山事故中殉职的矿工的名字,密密麻麻,数百个。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曾经温暖的家庭。
余默立良久,想起《左传》中的一句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然而在我看来,国之大事,更在建设。那些默默无闻的建设者,那些将生命献给这片土地的人们,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史书可能不会为他们立传,但这座博物馆永远记住了他们。
“工业展厅”的结尾处,展示了石嘴山市转型发展的新成就。生态修复、产业升级、绿色发展……昔日的煤城正在蜕变为一座山水园林城市。展厅中有一幅巨大的照片,拍摄的是星海湖——那是将昔日的采煤沉陷区改造而成的人工湖。碧波荡漾,鸥鸟翔集,与远处的贺兰山相映成趣。从“黑色”到“绿色”,这是一座城市在新时代里的凤凰涅槃。
七
农耕展厅,以各种农具、图片、景观等,展示了石嘴山从传统农业逐步向现代农业迈进的发展历程。
展厅中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农具:犁、耙、耧、锄、镰、锹……每一件农具上都浸润着汗水的味道。有一架老式水车,据说是民国时期从黄河边征集来的。那斑驳的木轮、磨损的轴孔,记录着无数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石嘴山得黄河灌溉之便利,地势平坦,五谷丰登,瓜果飘香。早在隋代,这里便被称为“塞北江南”。展厅中有一幅唐代的壁画摹本,描绘的是宁夏平原上农夫耕作的场景:一头牛拉着曲辕犁,农夫在后面扶犁,远处是成片的麦田和果园。一千多年过去了,这里的土地上依然生长着麦子和瓜果,只是耕作的方式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二牛抬杠”到机械化耕作,从靠天吃饭到引黄灌溉,从传统农业到现代农业——农耕展厅用一件件实物、一幅幅图片,勾勒出石嘴山农业发展的清晰脉络。展厅的最后,是一面电子屏幕,上面实时显示着石嘴山现代农业的各种数据:播种面积、粮食产量、机械化率、信息化水平……数字在跳动,时代在前进。
八
走出博物馆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贺兰山染成一片金红,那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山石突出如嘴”——此刻看去,那“嘴”仿佛真的在诉说着什么。是诉说亿万年前巨兽漫步的远古?是诉说数千年前先民刻石的虔诚?是诉说千百年来民族交融的跌宕?还是在诉说数十年前建设者挥汗的豪情?
我想,它都在诉说。
石嘴山市博物馆,这座以“山”为造型的建筑,本身就是一部打开的史书。从古生物化石到贺兰山岩画,从历史革命到民俗风情,从工业发展到农耕文明,六个展厅如同六个章节,将一个地方的前世今生娓娓道来。它坚持“学术立馆、人才强馆、开放兴馆、联盟办馆”的理念,让文物活起来,让历史说话,让文化传承。
余在归途的车上,翻检此行所得。忽然想起北宋大儒张载的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一座博物馆,固然做不到如此宏阔,但它至少在做一件事:为一个地方立心,为一方的生民存照,为过往的岁月留痕。
贺兰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黄河的涛声也渐渐不闻。但石嘴山市博物馆留给我的印象,却如那山间的岩画一般,深深地刻在了记忆里。那些沉默的文物、那些神秘的符号、那些泛黄的照片、那些斑驳的工具,都在告诉我一个朴素的道理:每一片土地都有自己的记忆,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印记。而博物馆,便是这些记忆与印记的守护者。
车上高速,回望西北,贺兰山已成一线淡影。余心中默念唐人韦蟾那两句诗:“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旧有名,新亦有景。这片土地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而石嘴山市博物馆,便是这部大书最新的一页——它既收藏过去,也启示着遥远的未来。
己亥年夏月,草记于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