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瓜情缘
说起地瓜，我们这辈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人，最有发言权。一想起那股绵甜，清贫的童年便一下子浮现在眼前。卫运河两岸遍地都是松软的沙土地，土质透气不积水，天生就是栽种地瓜的好地方。家家户户的田垄上爬满绿油油的瓜秧，老老少少，打心底里离不开这一口粗粮。
地瓜皮实泼辣，耐旱，极少生虫，不用天天浇水除草，任由瓜秧顺着田埂肆意蔓延，就能结出满垄硕果。那时常见两个品种：红瓤地瓜，肉色赤红，蒸出来软糯流蜜，甜得入心入肺，可惜产量太低，种多了不够糊口；白瓤地瓜甜味稍淡，果肉紧实，收成却足足高出一大截。日子紧巴，活命要紧，久而久之，十里八乡的农田里，种的几乎全是白瓤地瓜。
在物资捉襟见肘的年月，吃饱肚子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饥饿像一条粗麻绳，紧紧勒住家家户户。
家乡这片土地，除了沙土地外，大部分田地都是盐碱地。它土质贫瘠，盐碱很重，五谷杂粮很难扎根成活，大片农田只能种耐旱耐碱的红高粱。红高粱好种易活，收成还算稳定，可把它磨成面充当主食，实在难以下咽。高粱面蒸出的窝窝头干硬发黑，入口满嘴涩味，粗纤维堵在肠胃里。一旦大便干结排不出来，大人们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攥紧铁耙齿，一点点耐心往外抠。整整一代人，都被高粱窝头折磨苦了。就算把高粱焖成干饭，入口也是粗粝刺喉，咽下肚之后，肚子里胀气翻滚，半晌都舒坦不下来。
就在粗糙的高粱粗粮把人折腾得苦不堪言时，地瓜成了拯救我们全家的救命口粮。上锅蒸熟，果肉绵软甘甜，吃法还能变出百般花样。母亲把地瓜擦成泥，在铁锅上细细摊成薄饼，饼皮微焦，内里软润，甜丝丝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巷；切成薄片晾晒成瓜干，日后可以轧成晶莹透亮的地瓜粉条；再进一步研磨成雪白的淀粉，熬粥、勾芡，都是贫寒日子里难得的珍馐。
母亲天生肠胃虚弱，粗糙的高粱饭根本消化不动，一日三餐，顿顿离不开地瓜。长年累月耳濡目染，我从小就深深迷上了这一缕乡土清甜。
等到深秋霜降，地瓜田里一派丰盈景象。绵长的瓜秧铺满整条田垄，层层叠叠的绿叶沐浴在金灿灿的秋阳下，藤蔓肆意舒展。不少长势旺盛的地瓜憋足了劲儿，硬生生拱裂干裂的黄土，圆滚滚地探出半截身子，鼓成一个个敦实的小拳头，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
刨地瓜，是金秋时节全村最热闹的农活。父亲攥紧木柄三齿镢头，手臂一扬，铁齿扎进土里，大块黄土哗啦翻起，大大小小的地瓜接连滚落到田地上。我和母亲弯着腰紧随其后，手脚不停地捡拾归堆。我常常等不及擦净外皮的黄土，抓起刚刨出的鲜地瓜，噗噗吹掉表层浮土，张嘴狠狠咬下一大口，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滋润了干渴的喉咙。
一棵瓜秧能结出十几块地瓜，大的壮实得像孩童的脑袋，小的才仅有拳头一般大小。望着满地圆滚滚的果实，一家人满身尘土，疲惫的眉眼间，都慢慢绽开踏实舒心的笑容。
整块田地收拾完毕，我们把地瓜聚拢成小山，一筐筐装上地排车，一路颠簸运回农家小院。母亲细心挑出品相完好、没有磕碰的地瓜，放进大瓦盆里反复淘洗，把泥垢冲洗得干干净净。大铁锅添满井水，地瓜一层层码进笼屉，严严实实压上木锅盖。灶膛里干柴噼啪爆响，火苗舔着锅底。约莫一个时辰，甜润的香气顺着锅盖缝隙丝丝缕缕溢出来，飘满整个院落。猛地掀开锅盖，白茫茫的热气扑面而来，一家人围蹲在锅台边趁热分食，长久积压在心底的饥饿与愁苦，都被这一口温热香甜慢慢抚平。
地瓜不止清蒸好吃，烤地瓜更是寒冬腊月里最好的慰藉。北风呼啸的冬日，母亲把洗干净的地瓜整齐摆在煤炉口，再倒扣一只带豁口的旧洗脸盆，慢慢焖烤。一个时辰过后，掀开脸盆，地瓜外皮烤得焦黄油亮，糖油顺着裂口往外渗，醇厚的甜香扑面而来，馋得我们弟兄几个直流口水。
为了储备一整个冬天的口粮，家家户户都会在院子深处深挖三丈多的地窖。底层铺一层干爽细沙，再一层层整齐码放地瓜，隔绝凛冽寒风，防止瓜肉冻伤腐烂。在地窖里封存一冬的地瓜，糖分越聚越足，清甜越发绵厚，足够一家人安稳吃到来年春末青黄不接的时候。
如今天下富足，各式各样的细粮摆满餐桌，粗粮渐渐退出寻常饭桌，很多人家再也不栽种地瓜，想吃只能跑到集市、超市花钱购买。可我们一家人，始终改不掉眷恋地瓜的老习惯。母亲活到晚年，三餐饭桌上总少不了一碗温热的地瓜粥。直到她弥留之际，床头小碗里，依旧盛着冒着袅袅热气的地瓜稀饭。一碗甜粥，牵连着她一辈子的苦难与念想。
在卫运河沿岸的故土，地瓜不光用来填饱肚皮，切成薄片晒干，还能酿成醇厚绵长的瓜干酒。早年乡间劳作的汉子，几乎人人都贪恋这一口烈酒，瓜干酒顺着河岸飘香，风靡了一代又一代乡民。
朴实无华的地瓜，就跟沿河厚道本分的乡亲一模一样。不挑土地，不贪水肥，默默无闻扎根黄土，倾尽一身果实奉献人间。数十载光阴流转，地瓜盛满了我清贫又温暖的童年，承载着故土烟火，也寄托着对母亲绵长无尽的思念。此生，我愿与它相守相伴，岁岁不离。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