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迟暮,朋侪渐稀。情无所托,则幽怀谁诉;兴有所寄,乃雅韵共鸣[1]。幸入清风之社,得遇吟俦良朋。诸君才藻,各擅胜场;或沉郁以追工部[2],或清逸而慕渊明[3]。虽趣舍万殊,而诗心一契,朝夕酬唱,怡然无间。
兴起则樽酒论文,情至则笔落惊风。窗含远岫,座列高谈;墨染云笺,神游太古。自入此庐,如归故渊,神魂得栖,朝夕忘倦。于是暮年之景,焕若春华;垂老之心,复生逸兴。诚可乐也!
众友相勖,嘱余记之。遂述其概,以志清风之谊、诗庐之乐云尔[4]。
嗟呼!滇西名胜,丽郡古城。雪岳拄天,云浮其巅;金沙环郭[5],波漾其湾。清流漱玉,潜龙隐于深潭;微澜涵星,锦鳞戏于树影[6]。杨柳扶风,白云自舒卷于波心;林荫翳日,朱阁忽隐现于翠微——此黑龙潭之胜境也[7]。其地有玉泉龙王庙,累朝敕封,声噪遐迩。庙南小院,古木交柯[8],飞阁流丹[9],古楼翼然[ 10],枕曲栏而浮暗香,青甍覆苍苔[11],幽迥绝尘嚣,乃清风诗社之专邸。英儒君[12]取清雅高洁、淡泊隐逸之意,命之曰“清风诗庐”也。
溯其缔构之由,肇由陈杰君[13],其人性诚学丰,胸阔志远,聚五布衣吟侣[14],共谋结社。历八载春秋,汇四方同声,从者愈众。结社于市井,倡雅于嚣埃[15]。初无定所,或踏雪寻梅于山麓,或载酒问字于农苑。雪虐风饕[16],不辍其咏,箪瓢屡空[17],未改其欢,积年所得篇什[18],斐然成章[19]。乙巳岁[20],邑宰垂青[21],割官廨隙地[22],赐古建遗构,遗老逸人,始有栖心之所。
观其制也:外则苍柏卫列,古木掩映,苔痕印屐,檐角铜铃,时惊栖鹊;内则芸窗净几[23],素壁横琴,案头端砚,常渥新泉[24]。左庋坟典[25],右列楸枰[26],中置茶几。莳兰九畹[27],清芬袭袂,四序不衰。煮雪可瀹珍茗[28],焚香宜诵楚骚。凭栏则玉龙皑皑[29],直扑眉睫;推牖则象岭霭霭[30],暗度烟霞。
社中诸子,或野服芒鞋,或鹤氅纶巾[31],咸以风雅自铸[32]。每值雅集,必联袂而至:或刻烛分题[33],竞才思于俄顷;或抚弦弄管,托幽绪于行云;或泼墨挥毫,写烟峦于尺素;至若手谈坐隐[34],又参玄境于方枰矣。兴逸则击壶而歌[35],清响振林;情激则临风陨涕,余哀在袂。其所吟咏,不唯嘲风弄月,多载陇亩桑麻、闾阎疾苦[36],盖承香山新乐府之遗意焉[37]。
然风雅岂止林泉?吟咏非唯怀抱。诸子更怀仁心济世:夏则荷锄植松于荒麓,冬则负笈送褐于寒庠[38]。虽无千金之藏,常存胞与为怀[39],故巷议称仁,州府褒美。今膺滇省诗协理事之职[40],非幸也,实则宜也。
嗟乎!兰亭禾黍[41],空忆永和之春;梓泽丘墟[42],徒伤金谷之夕。竹溪云散[43],仙侣何寻?莲社苔荒[44],虎溪谁渡[45]?而此庐以方寸之地,纳雪岳千年之魄,斗室之微,收清潭万古之灵,岂唯栋宇焕然?实乃心魂所宅。后之贤德登斯楼者,必仰苍岭则思高洁,俯澄波则悟圆明。诗者,心声也;清风过处,灵台自生明月[46],亘古常新,讵独为吟啸之地耶[47]?
诗曰:
雪岳苍苍,潭水泱泱。
清风有骨,诗心永昌。
庐非金碧,德馨自芳[48]。
千秋同契,共嗣荣光。
—— 丙午仲夏,清风诗侣王礼贵谨记。
注释:
[1] 王礼贵:丽江清风诗社副社长。
[2] 工部:指唐代诗人杜甫,曾任检校工部员外郎,其诗风沉郁顿挫,多忧国忧民之作。
[3] 渊明:指东晋诗人陶渊明,其诗风格清逸淡远,多写田园隐逸之趣。
[4] 云尔:古汉语语气词,相当于“如此而已”,常用于文末表示叙述完结。
[5] 金沙环郭:金沙江环绕丽江古城(郭,外城)。金沙江为长江上游,流经丽江境内。
[6] 锦鳞戏于树影:指黑龙潭中鱼儿在岸边树影间游动,因潭水清澈见底,树影倒映水中,鱼游其间如戏树影。
[7] 黑龙潭:丽江著名景点,位于象山脚下,潭水清冽,玉龙雪山倒映其中,为丽江古城水源之一。
[8] 交柯:树枝交错交织。
[9] 飞阁流丹:形容楼阁的红色油漆色彩鲜艳,仿佛流动一般。语出王勃《滕王阁序》。
[10] 翼然:形容楼阁檐角翘起如鸟展翅之状。语出欧阳修《醉翁亭记》“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
[11] 青甍:青色的屋脊。
[12] 英儒君:丽江清风诗社创始人之一。
[13] 陈杰:丽江清风诗社创建人,社长。
[14] 五布衣吟侣:诗社发起人5人,分别是陈杰,海中菊,冯英儒,罗秀娟,张宁,5人都是草根诗人。
[15] 嚣埃:喧嚣尘世,借指世俗红尘。
[16] 雪虐风饕:形容风雪交加、天气极其严寒。
[17] 箪瓢屡空:形容生活清贫。语出《论语·雍也》颜回“一箪食,一瓢饮”,陶渊明《五柳先生传》“箪瓢屡空,晏如也”。
[18] 篇什:指诗篇、诗文作品。
[19] 斐然成章:形容文采斐然、成就可观。语出《论语·公冶长》。
[20] 乙巳岁:指2025年(农历乙巳年)。
[21] 邑宰:县令、地方长官,此处指丽江当地政府主管官员。
[22] 官廨隙地:官署的空闲场地。
[23] 芸窗:书斋的雅称。芸,芸香,古人藏书置于书斋以防虫蛀,故称书斋为芸窗。
[24] 常渥新泉:经常以新汲的泉水浸润(砚台)。
[25] 庋坟典:收藏古代典籍。
[26] 楸枰:围棋棋盘。
[27] 莳兰九畹:种植兰花数畹(畹,古代土地面积单位,三十亩为一畹)。语出《楚辞·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比喻品格高洁。
[28] 瀹珍茗:烹煮名贵茶叶。
[29] 玉龙:玉龙雪山。
[30] 象岭:象山,黑龙潭背倚之山,因形似巨象而得名。
[31] 鹤氅纶巾:古代隐士或文人的服饰。
[32] 咸以风雅自铸:都以风雅之道来修养自身。
[33] 刻烛分题:古时文人雅集限时作诗的一种方式,点燃蜡烛,刻痕计时,分派诗题,竞相吟咏。
[34] 手谈坐隐:手谈,以手落子对弈如交谈;坐隐,静坐对弈如隐士。
[35] 击壶而歌:敲击酒壶打着节拍歌唱,形容豪放纵情。典出《晋书·王敦传》,王敦酒后击唾壶为节而歌。
[36] 闾阎疾苦:民间百姓的困苦。
[37] 香山新乐府:指唐代诗人白居易(号香山居士)倡导的新乐府运动,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关注民生疾苦。
[38] 负笈送褐于寒庠:背着书箱、送去粗布衣物给贫困的学校。
[39] 胞与为怀:以天地万物为同胞、与民物为一体之仁心。语出张载《西铭》“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40] 膺滇省诗协理事之职:担任云南省诗词协会理事职务。膺(yīng),接受
[41] 兰亭禾黍:兰亭,东晋王羲之等文人雅集之地,永和九年修禊事于此,有《兰亭集序》传世。
[42] 梓泽丘墟:梓泽,西晋石崇金谷园所在之地,金谷园为当时极尽奢华之园林,后荒废为丘墟。喻繁华易逝。
[43] 竹溪:指唐代“竹溪六逸”李白、孔巢父等隐于徂徕山竹溪,诗酒自娱。
[44] 莲社:东晋慧远法师在庐山创白莲社,集僧俗十八人共修净土,后成为文人雅集之典故。
[45] 虎溪:庐山虎溪,相传慧远送客不过此溪,一日送陶渊明与陆修静,谈笑间不觉过溪,三人大笑而别,为“虎溪三笑”典故,喻儒释道交融。
[46] 灵台:指心、心灵。《庄子·庚桑楚》“不可内于灵台”,郭象注“灵台者,心也”。
[47] 讵独为吟啸之地耶:岂只是吟诗长啸的场所呢?
[48] 德馨自芳:品德芬芳自然会散发馨香。语出刘禹锡《陋室铭》“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云南省诗词学会副会长,云南省南社研究会副会长刘方先生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