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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荒园自铸乾坤心
——论清·陈乔森《斋中读书八首》的精神图景
作者;陈中玉
遯空愧未能,狗物宜可已。幸无交谪言,结屋荒园里。疏桑带村原,圮井垂葛蔂。邻翁乃多暇,相借助经始。堑壁即云毕,铅椠完素耻。泉脉渐涓涓,茶烟亦迤迤。艺芳临轩楹,生白满帷几。酬酢觉衰微,颇悟元虚理。
凯风吹北隅,欲涣炎歊结。背春曾几旬,三伏倏移节。计晷无淹迟,随时自娱悦。高蜩嘒孤清,缛苔有余洁。炷香停幽弦,披编咏曩哲。沈潜日月费,追逐径路绝。象融神乃超,天浅口易说。常恨逃空虚,不能抒迂拙。
逡巡受凉飔,白云若冰雪。日暮鸟雀还,果下无车辙。徜徉三季前,心驰身若逮。横议非无征,当事岂能济。凭愚玩潜机,盈祸委颓势。平生慷慨谈,岂知善局闭。浑浑黄河流,肃肃丹山桂。真风良已漓,遗经不同敝。
饥寒靡误人,千秋此林际。愿乞同衿客,折节扶蒙蔽。尘网漫八纮,知分适情早。微言悲阻绝,柔翰敦夙好。常惕宇宙宽,狭小逞怀抱。积令苍黎穷,斩刈若蓬葆深念成退懦。中夜忧心捣,物我同一时。生息幸相保,断蓬随风飆。飞飞何时极,终没沙泥中。焉能挺孤直,恬淡基德符。修饰损颜色,万物我何有。所患在苟得,读书十余载,世故始相迫,偶怀捧檄心。眩弄旋就惑,独见多暧昧。
古今生太息,耕渔道未泯。旷代香难识,野塘泛蘋花。微香互流溢,旁庭悬橘柚。檐竹亦萧瑟,晨兴烟雾浓。湿翠拥斋室,散发当爽明。长吟时抱膝,兴高周众作。代远富文笔,词林根本宏。含咀辨华实,酌雅始为尊。俪道乃无匹,闲心萦楮素。燃镫伴蟋蟀,嗟嗟梗楠材。不在生长疾。
溟涨渺天末,荏苒度寒暑。寄身岂不远,弥望蔚平楚。秋绿未可留,焜黄夜来雨。萧条及严景,寂处淡无语。残阳下云壑,落叶舞风渚。闭门事幽讨,循堰快幽伫。邴原亦安归,向朗聊漫与。谋生吾固拙,邻家扑禾黍。
短景昼恒阴,重衣展书读。留连壮士节,游泳古人腹。万卷空尔劳,一获岂吾熟。聪明既虚掷,仁义无专属。微觉卮言繁,已送鼎岁速。阳藏冰雪明,月冷庭鸟宿。万卉返其根,梅花亚茅屋。冬思渐严紧,夜感愈幽独。沉吟坐遥扃,衷情不成掬。声华岂不佳,太朴念严谷。
——清·陈乔森《斋中读书八首》




前 言
余少时读乡贤先辈陈乔森先生遗集,至《斋中读书八首》,未尝不掩卷太息。先生以雷阳一布衣,掌教书院三十余载,其生平事迹,不过“读书、讲学、著书”六字而已。然读其诗,觉方寸书斋之中,有山河浩荡之气;寻常草木之间,见古今兴亡之思。余每欲为文论之,又恐才识浅陋,不能尽发先生诗中之微旨。然此念盘旋胸中十余年,终不能释。
丙午之夏,余因校注《海客诗文杂存》之便,重读先生此诗,忽觉昔日所读、所感、所疑,一一贯通,如寒潭之冰泮、如重门之洞开。先生之诗,非徒写一己之读书生活也,其于四时流转中寄寓出处之思,于草木虫鱼间寄托清浊之辨,于荒园书斋里涵养乾坤之气。此非深于诗者不能作,亦非深于诗者不能读。
余此文之撰作,用力最勤者有三:一曰考其文本,凡诗中典故、用字、句法,务求确解,以奠定细读之基石;二曰溯其传统,自宋人“四时读书乐”以下,捋清“斋中读书”一题之诗学谱系,以见先生之继承与创辟;三曰明其精神,于晚清世变的大背景中,抉发先生以书斋为精神堡垒、以读书为文化坚守的心灵图景。文中于“生白”“太朴”“苟得”“楩楠材”诸处,皆有发明,虽不敢谓尽得先生之心,然亦庶几近之。
忆昔先父兆环公尝言:“读古人诗,须将自己的生命放进去,才能读出温度;又须将自己的生命拿出来,才能看出距离。”此文之撰写,时时以此言自警,不敢作无病之呻吟,亦不敢为空疏之议论。
此文初成,心中犹惴惴,惟愿读者诸君不吝教之。
若此文能使更多人注意到陈乔森先生诗文中那一种“荒园自铸乾坤心”的精神气象,则余之愿足矣。是为前言。
一、结庐人境:书斋作为精神的原乡
晚清岭南学者陈乔森(1832-1905),以“诗、书、画三绝”名世,而掌教雷阳书院三十余载的生命实践,使其与书斋结下了一种近乎宗教性的精神契约。其《斋中读书八首》以联章体的宏阔架构展开,凡八章,起于结庐耕读之始,承以春夏秋冬四时之变,转入出处行藏之思,合于文化薪火之传,是一部以诗写就的心灵精神史。全诗于荒园书斋的方寸之地,完成了对自我、学问、世道与天道的深沉叩问,更在“四时读书”这一绵延千年的诗学母题中,注入了晚清大变局前夕独有的忧患意识与存在深度。
宋人以后,“斋中读书”渐成诗家重要主题,形成了以“闲适自得”为主调、以“理趣交融”为尚的书写传统。朱熹“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借读书境象言说心性开悟,是理学进路;陆游“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寄托遗民式的知识坚守,是史学进路;而元好问“读书山房”诸作,则以“书在吾身即在吾”的豪语,将读书提升为对抗存在虚无的生命本体。陈乔森身处咸同以降“世变日亟”的历史转折点,其《斋中读书八首》既承续了这一传统——以书斋为安身立命之所、以读书为对抗虚无之道——又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惊涛中,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峻切与沉痛。他并非在书斋中逍遥自适的隐者,而是一个将整个时代的压力纳入方寸之间的沉思者,其书斋也因此从“养心”之所,转变为“淬心”之地。
诗的开篇便直指一种清醒的价值抉择:“逐空愧未能,狗物宜可已。幸无交谪言,结屋荒园里。”所谓“逐空”,是对功名幻影的追逐,诗人以“愧未能”自嘲,实则暗含对世俗价值的冷峻否定——非不能也,是不屑也。“幸无交谪言”五字,既暗示了此前仕途的波折,也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之感。据《雷州府志·陈乔森传》载,乔森“少负奇气,一试京师不第,遂绝意进取”,归而筑室于雷阳城西荒园,以讲学著书终老。“结屋荒园里”之“荒”,在此有了多重意蕴:既是物理空间的荒僻,也是世俗价值的荒芜,更反衬出精神耕耘的丰饶。这一退守并非消极的隐逸,而是“出”与“处”的天平上一次清醒而决绝的主动平衡——他将砝码从“兼济”的一端移向了“独善”的一端,然而在末世语境中,这“独善”本身已然承载了“兼济”的文化重量。
荒园书斋,“疏桑带村原,圮井垂葛蔂”,一派朴野荒率之气,却因“邻翁乃多暇,相借助经始”而有了人间的温度与烟火的可亲。当“堑壁即云毕,铅椠完素耻”,诗人完成的已不只是一座物理意义上的栖息之所,更是一座精神圣殿的奠基之礼。“铅椠”指书写工具,“完素耻”三字掷地有声,其精神渊源可上溯至《孟子·尽心上》“耻之于人大矣”的道德自觉。对于一位读书人而言,不能读书著书以传薪续脉,才是终极的耻辱。书斋因此超越了栖身之浅用,升华为对抗精神虚无、承继文化命脉的坚固堡垒。这便是个体生命以“退”为“进”、以“小”搏“大”的第一重辩证法。
二、四时往复:与天地精神相往还
此诗最动人心魄处,在于以联章体的宏阔格局,依“春-夏-秋-冬”的自然节律展开——虽非严格按原诗一二三四之序排列,却深契古典诗学“以时统章”的深层结构意识,可远溯至《诗经·豳风·七月》的农事诗传统。八章的内在逻辑,正是一部从“入斋”到“出斋”再“返斋”的心灵辩证法:首章写筑室之始,次章至五章展开四时读书的不同境相,末章归之于对“楩楠材”的文化期许。读书不再是孤立的智性活动,而是嵌入宇宙节律的生命实践,是“与天地精神相往还”的本体性存在。
春之生发:虚室生白,万象入怀。 “泉脉渐涓涓,茶烟亦迤迤。艺芳临轩楹,生白满帷几。”泉流初动、茶烟袅娜、芳草临轩、天光满室,书斋不再是自我封闭的茧室,而是向万象敞开的澄明之境。“生白”二字化用《庄子·人间世》“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暗合“心斋”坐忘之后灵明自显的道家境界,而“帷几”之“帷”又保留了儒家书斋的亲切可感,儒道交融,了无痕迹。“酬酢觉衰微,颇悟元虚理”——世俗应酬的日渐疏远,反而让诗人更真切地触及了宇宙的本真之理。这是以“减”致“增”、以“退”为“进”的生命智慧。
夏之热烈:炎歊涣散,神超象外。 “凯风吹北隅,欲涣炎歊结。”凯风南来,夏日炎暑,在书斋的静默中竟被悄然“涣”解。“炷香停幽弦,披编咏曩哲”——一炷心香、一张素琴、一卷古编,诗人于无声处与千载之上的“曩哲”展开了最深切的精神对话。“象融神乃超,天浅口易说”:物象消融之际精神得以超越飞升,而天机之精微一旦落入言筌便觉其浅。此二句合儒之“无言”、道之“坐忘”、释之“不立文字”而一之,实是中国诗学“言意之辨”最精炼的诗化表达。“常恨逃空虚,不能抒迂拙”——以“逃空虚”自嘲,而以“迂拙”自许,在自嘲中完成了对世俗“巧黠”的深刻批判。
秋之萧瑟:萧条异代,幽独自快。 “溟涨渺天末,苒苒度寒暑。寄身岂不远,弥望蔚平楚。”溟渤涨潮,远接天末,宇宙何其辽阔;而岁月苒苒,寒暑易节,生命何其短暂。“弥望蔚平楚”中“平楚”一语,既指平野林木的苍茫远望,又暗含“楚材”零落于江湖的历史典故,于不经意间透出对末世贤才沦丧的隐忧。“残阳下云壑,落叶舞风渚”,景象渐趋萧瑟寥落,而诗人的抉择是“闭门事幽讨,循垣快幽伫”——在万木摇落的深秋,愈发深沉地沉入典籍的幽深之域,于独处的静默中获得灵魂的“快”慰。这“快”字用得极险亦极妙:在萧条中感到“快”,在幽独中感到“足”,正是精神超越了外在境遇的铁证。“谋生吾固拙,邻家朴禾黍”:以邻人谋生之“巧”反衬自己谋生之“拙”,而此“拙”却暗含了孔子“刚毅木讷近仁”的道德理想,与老子“大巧若拙”的哲学智慧遥相呼应。
冬之沉潜:冰雪之明,万卉归根。 “短景昼恒阴,重衣展书读。留连壮士节,游泳古人腹。”白昼短到极致,天寒重衣,而“展书读”三字金石掷地,有不屈不挠的刚健之力。“壮士节”一语尤堪玩味:寒冬读书本是文人幽事,诗人偏以“壮士”自命,此中一股刚烈峻切之气,正是对晚清文坛孱弱萎靡之风的自觉矫正。“游泳古人腹”更有深意——不仅是“披编”式的阅读,而是以全副生命沉浸于古人思想的腹地,如鱼之游泳于水,身心俱入,物我两忘。当“万卷空尔劳,一获岂吾熟”,诗人对“读书何为”的古老命题给出了超功利的回答:读书并非为了即时的“收获”,而如《中庸》所言“致曲”之功,在日复一日的无声浸润中完成人格的陶铸与气象的养成。“聪明既虚掷,仁义无专属”——智慧与仁义并非任何人的私有财产,只有在持续的阅读与践行中,它们才可能从抽象的理念转化为生命的真实。“冬思渐严,夜感愈幽”,寒冬深夜,万籁俱寂,诗人的沉吟也抵达了心灵的极深之处:“华声岂不佳,太朴念严谷。”外在的华美声名并非没有价值,只是骨子里始终念想着那未经雕饰的“太朴”之境——这是学术的终极理想,更是人格的精神皈依,遥承老子“见素抱朴”的宇宙论与陶渊明“抱朴守拙”的人生论。
三、出处之际:一代士人的精神困局
诗歌第二、五、六章笔锋陡转,从书斋幽静的“内景”猛然切入“横议非无征,当事岂能济”的“外景”,这是全诗由“入”转“出”的关键转折,也是心灵辩证法最紧张、最痛苦的时刻。
“横议非无征”——并非没有真知灼见,那些对时局的批评、对国是的担忧,皆有事实为证,并非空穴来风;“当事岂能济”——然而置身于“当事”(实际执政者)的格局之中,纵有千般良策,又怎能真正挽救危局?这正是晚清有识之士共同的精神困境:看得越清,痛苦越深;识得越明,无力感越重。“濡愚甑潜机”五字蕴藉极深:表面写愚者濡滞如甑(瓦器)潜藏机巧,实则暗用《后汉书·孟敏传》甑破不顾之典而反其意——危局已如将破之甑,而身处其中者犹不自知危机潜伏;“盈福委颓势”则慨叹满盈的福祚终将委坠于颓败之势,王朝气数如江河日下,非一二忠臣所能挽回。于是有“平生慷慨谈,岂知善局闭”的锥心自反——那些平生的慷慨议论,在“善局”(良善清明的政治局面)闭锁未开之际,终究只是书房中的一纸空谈。
然而诗人之思并未止于自伤。“饥寒靡误人,千秋此林际”——并非饥寒本身成就了人的道德,而是在远离权力中心的“林际”书斋中,诗人找到了另一种“济世”的可能:以学问道业传薪续脉,以教育生徒化育人心。这正是孔子“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之后,儒家“退而修诗书礼乐”的伟大传统,在末世语境中,“独善”本身已不再是全身远祸的权宜之计,而升华为一种“兼济”的文化担当。“愿乞同衿客,折节扶蒙蔽”——执弟子礼的“同衿客”,是诗人终生教化所寄;一句“折节扶蒙蔽”,既是振臂一呼的恳切召唤,更是对文化命脉不绝如缕的深沉忧惧。此处可遥接顾炎武《日知录》“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的精神血脉,书斋之“退”,在文化传承的维度上,化为最深切的“进”。
四、清浊之辨:尘网中的孤直坚守
“尘网漫八纮,知分适情早”——弥天尘网笼罩八荒,而诗人早早觉悟了自己的本分与限度,主动选择了安顿性情的时机。“微言悲阻隔,柔翰敦风好”:真正令人悲痛的,是精微的道理在浊世中无从传达——这已近乎孔子“道之不行已知之矣”的先知式悲哀;然而“柔翰”之笔犹未放下,敦厚风雅之好犹未断绝——这才是士人最深沉的悲悯,知其不可而为之。
“常惕宇宙宽,狭小逞怀抱”——宇宙何其辽阔浩瀚,而人的怀抱却常囿于狭小私念,此句既是自警自省,更是对士林风气“以天下为私器”的深沉批判。当“积令苍黎穷,靳刈若蓬葆”——执政者积弊日深,使黎民苍生日益穷困,犹如吝于收割那些行将枯槁的蓬草,任其自生自灭。这种“民胞吾与”的痛切情怀,使诗人“中夜忧心摅”,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忧思翻涌、不能成寐。“物我同一时,生息幸相保”:在飘摇动荡的时代,人与万物同处一时,能够相互保全生命,已是天地莫大的恩幸。
“断蓬随风飙,飞飞何时极,终没沙泥中”——那些无根的断蓬随风飞转,不知飘向何方,终将没入沙泥之中。此意象双层寄寓:既写流离失所的乱世生灵,也写随波逐流的士人群体。“焉能挺孤直”——在这一片飘转沉沦之中,谁还能卓然挺立、保持孤直的气节?这一问如断崖悬瀑,惊心动魄。
而诗人的回答随之而来:“恬淡基德符,修饰损颜色”——以恬淡虚无为德行的根基,而以外在的“修饰”为“损”(减损),即不事雕琢,一任本真。“万物我何有,所患在苟得”:天地万物于我何曾有一丝一毫的占有?唯一要惕厉戒惧的,是“苟得”——不正当的占有、不义的名利。此“苟得”一语,上溯孟子“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的严格自律,下开宋儒“义利之辨”的理学传统,是全书精神修炼的核心之一。
“读书十余载,世故始相迫”——十余年书斋沉潜的精神积累,在“世故”(世俗的仕途规则与人情纠葛)面前第一次感到压迫。“偶怀捧檄心,眩弄旋就惑”——“捧檄”用《后汉书·毛义传》故事:毛义以亲老捧檄而仕,亲殁遂归隐,后世以“捧檄”代指为亲而出仕的孝心。此处写自己偶起一念济世之心,却旋即被官场的“眩弄”所惑,归于困惑与警醒。“独见多暧昧,古今生太息”:独自洞见的真理在暧昧世事中难以清明,对古往今来的命运遂生出深沉的长叹。而最终归于“耕渔道未泯,旷代香难识”——三代耕读渔樵之道并未完全泯灭,只是旷代之下,已很少有人能够真正识得其芬芳了。这种坚信与怅惘的交织——坚信大道犹存,怅惘识者寥寥——正是屈原“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以降,一切真士人的宿命与光荣。
五、微物之光:荒园中的宇宙与苍生
此诗最耐人寻味处,在于其最动人的意象并非高悬的“道”或“玄理”,而是一些极卑微、极平凡的物象。“野塘泛蘋花,微香互流溢”——野塘之上,蘋花浮泛,其香也“微”,却在相互流溢中构成了一个自足而丰盈的意义世界。“旁庭悬橘柚,檐竹亦萧瑟”——寻常的橘柚垂挂于庭,萧瑟的檐竹摇曳于檐,在诗人的深长凝视中获得了存在的庄严与诗意的永恒。这令人想起周敦颐窗前草不除,云“与自家意思一般”的仁者襟怀;也令人想起张载“民胞物与”的宇宙情怀——天地万物,无一物而非我之生命。
当“晨兴烟雾浓,湿翠拥斋室。散发当爽明,长吟时抱膝”,一个散发长吟、抱膝独坐的读书人形象跃然纸上。他“兴高周众作,代远富文笔”——兴致高扬地遍览古今之作,于悠远年代中汲取文心的无尽滋养。“词林根本宏,含咀辨华实”——词章之林的根基何其宏阔深厚,而他耐心咀嚼涵泳,在反复品味中辨别华美与质实。“酌雅始为尊,俪道乃无匹”——只有取酌于《诗经》之风雅,方可尊为正途;而与天道相俪偶的文章,才能达到无与伦比的至高境界。这些诗句,不啻是陈乔森对一生学术理想的总宣言,更是对后世读书人的郑重托付。
“嗟嗟楩楠材,不在生长疾”——全诗结穴于此,意味深长,有余音绕梁之致。楩楠是上等良木,《淮南子》载“楩楠豫章之生也,七年而后知”,其珍贵恰恰不在快速生长,而在于木质坚实耐久。诗人以楩楠自喻,更以之期许一切真正的“读书种子”:在那个急功近利、速朽成风的时代——晚清科场腐败、士风浇薄,世俗读书不过为“黄金屋”“颜如玉”——他选择以缓慢而坚实的方式扎根于荒园书斋,以一篇篇诗文、一届届生徒,让中华文化的种子在雷州半岛的红土地上悄然生根、默默生长。这种“慢”的哲学,正是对“快”的时代最深沉、最彻底的批判与超越。
六、结语:方寸书斋与千古乾坤
陈乔森《斋中读书八首》最动人心魄处,在于它呈现了一个有限的生命如何在方寸书斋之中,建构起足以抵御整个时代倾轧的精神堡垒。诗人以联章体的宏阔架构,将四季流转的自然节律、出处行藏的人生抉择、清浊之辨的价值坚守、古今相接的文化传承,层层织入生命的肌理深处。从宋人“四时读书乐”的闲适自得,到晚清“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孤介坚守,陈乔森在“斋中读书”这一古老母题中,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时代沉重感与存在深度。他并非在书斋中“逃世”,而是在书斋中更为深沉地“入世”——以思想之锐介入现实,以教育之绵延续文脉,以诗歌之真挚安顿灵魂。
曾国藩尝赠联语云“读破牙签三万轴,收取声名四十年”,这“声名”并非来自宦海腾达,而来自这三万轴书卷中铸就的一颗孤直而温热的心。据《雷阳书院志》记载,乔森掌教期间,“讲学一依程朱家法,而时引西学格致之说参之,生徒常数百人,岭海间称盛焉”。他于荒园书斋中育成的,不只是一位学者的学问,更是一方水土的文脉与一代人的精神气象。
荒园不荒,因其承载的是千古的乾坤;书斋不闭,因其通向的是万民的苍生。当“日暮鸟雀还,果下无车辙”——世俗的车马不到之处,精神的鸟雀却自在归巢,这是何等的充实与孤高?当“野塘泛蘋花,微香互流溢”——最渺小的存在之间,也有芬芳的循环与流溢,这又是何等的谦卑与丰盈?
这便是陈乔森留给后人的终极启示:在最僻静的角落里,可以涵养出最辽阔的天下;在最孤独的阅读中,可以与千秋万代的生命息息相通。方寸书斋,融通宇宙;一卷在手,即是山河。“荒园自铸乾坤心”——于荒芜中自铸一颗吞吐千古的“乾坤之心”,这是陈乔森《斋中读书八首》对一切真读书人最深的启迪与召唤。
跋
右《荒园自铸乾坤心——论陈乔森〈斋中读书八首〉的精神图景》一篇,余研诵旬日,未尝不掩卷而叹:知人论世之难,于今乃见其人矣。
乔森先生以雷阳一布衣,僻处岭海之隅,其诗名不逮中原诸老远甚。余幼时即闻乡前辈称其“诗书画三绝”,然少年浮慕,不过以风流传诵视之。及长,稍涉世故,复读此《斋中读书八首》,始觉其字字皆有血性,句句俱含忧患,非寻常吟弄风月之作。其于荒园败壁之间,涵养千古之心;于残编断简之中,淬砺孤直之节。世之知先生者,或矜其书画之精,或誉其讲学之勤,而于其诗中之深衷郁结、出位之思,鲜有能发其覆者。
今此文以“荒园自铸乾坤心”一语统摄全篇,目光如炬。其论四时读书,非徒摹景物,乃抉发先生与天地精神相往还之哲思;其辨出处之际,非空谈理窟,乃体贴一代士人于末世之精神困局;其拈“微物之光”一义,尤能于蘋花橘柚间见出“民胞物与”之仁者襟怀。此非深于诗者不能道,非深于先生之为人者亦不能道也。
文中引《雷州府志》证其绝意进取,据《雷阳书院志》述其讲学规模,于先生出处大节,既已得其纲领;而复上溯“斋中读书”之诗学传统,自朱熹、陆游至元好问,一一辨其源流,使先生不孤立于诗史之中。其细读之法,训“完素耻”则援孟子之“耻”,释“游泳古人腹”则取鱼水相得之喻,解“苟得”则通义利之辨——句句有来历,字字有分晓。此等功夫,非博览而精思者莫办。
余最感其结语“方寸书斋,融通宇宙;一卷在手,即是山河”数语。今之学者,或驰骛于新材料、新方法,或醉心于西学之框架、洋说之术语,求其沉潜故籍、体贴古人、以生命叩问生命者,已如星凤。此文不作惊世之论,不炫考证之博,唯以平实之笔写深切之思,以温润之辞传孤介之志,可谓得“修辞立其诚”之古义矣。
昔韩昌黎有言:“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余于此文,既喜其能发乔森先生之幽光,又忧其或不见谅于今之好为新奇者。虽然,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乔森先生于荒园中自铸乾坤,此文于寂寞中自写精神,皆所谓“不在生长疾”之楩楠材也。后之览者,当有会心于斯文者乎?
丙午仲夏既望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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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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