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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儿(短篇小说1—6)
文/李新民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6—7—2 山西)
第一期:学儿妈殁了
学儿妈殁了。
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巷道的小山村,不用奔走相告,霎时便全知道了。
巷道不长,历史却不短。道光年间,曾有一县令来村里,临走赋诗一首:”十座大关门,二百观音堂;好一派山村风光,七十一条巷。”县令用谐音寓意村庄之小,说村里有一个石座子关门,观音堂前栽了两棵小柏树,其实只有一条巷。
尽管村子很小,院子却不小。全村老小,总共也就二百来口人,全拥在了学儿的家里。
能动弹的中老年妇女,都挤进了学儿妈住的西厢房,一群人伸着脖子看着两三个人在给老婆穿戴寿衣。
正北房很大,几乎比院心还大,房间的沙发绕着圈儿摆放,也没有人好意思进去坐坐。能蹲下的男人们蹲在院子里抽开烟了,蹲不下的老婆老汉们干脆就坐在了很干净的圪台上。几个年轻妇女满院寻找笤帚簸箕,还有几个年轻妇女在为院子里的花草拔不拔争论的喋喋不休。有手机的在各个角落里捂着耳朵打电话,有人嫌哄噪得听不见,边走边说着出了院子。只有几个人在不约而同地给学儿拨打,大部分人是给自己在外的家人通知。
个把钟头后,学儿一家子就赶回来了。
外边来的人好像提前早有准备,一进门就各干其事。除有一个人指挥外,都很熟练地忙活起来了。写字的写字,搭棚的搭棚,择菜的择菜,垒锅台的垒锅台。和泥的是一个衣着很讲究的年轻人,小伙子干得满头冒汗,还死活不让村里人替换,崭新的衣服上溅满了泥点,让人看着都心疼。身着白衣、头戴白帽的厨师们,进门时胳肢窝里就夹着一卷子刀具,还来了个背着出诊药箱的医生……
一看这阵势,诚心诚意想尽点微薄之力的乡亲们,只好知趣地靠边站了。
靠边站也没个宽展的地方,接着的来人似鲫鱼过江,一批又一批,把院子挤满不说,将巷道也占领了。
人好说,一个小粪堆上也能立站几个。车咋办?来者无一骑车子,只有几辆拉东西的工具车,其余全是小轿车。小小山村,非沟即坡,平地很少,哪容得下!村子离公路少说也有七八里,亏了那条直通公路的柏油路面不窄,一边排满后,另一边还能对凑过车。
村长没事寻事,在公路边的杨树上挂了个硬纸牌牌,上写:山底村由此拐南。还被学儿的司机摘掉了。他还以为嫌他字写得不好,却听司机说:”让他们找去,都能找到。”
村口有几亩已经返青了的麦田,是两家的承包地。为争几寸宽的地界,险些动了刀子,还是学儿出面调解好的。
两家的女人都给管事的说了,说他们的地里完全可以停放车辆。
那几亩地确实解决了问题,要不,后面来的车还要停放在几里远的公路上哩!
因为村子太小,人缘不好的人家,丧葬抬棺真的是个问题。所以群众自发成立了个”同乐会”和”孝义会”,从旧社会沿袭至今。凡遇村里红白大事,两会人员不管关系远近,必须到场帮忙。这次,有组织的两会人员也闲置起来了。
有几个妇女想挤进院子里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刚从里面挤出来的本村书法家帽儿爹说:”我想给人家写字的打个下手,一瞅,弯腰压纸的是咱县文化局的正副局长,就没敢到跟前。嗨!人家那才叫书法哩!力透纸背,笔笔见收。委婉时如蟒蛇出动,苍劲时似万马奔腾。唉——给你们说这些干啥?人家蹲在地上剥葱剥蒜的不是科长就是局长,哪轮得上咱们!你们脸儿长得亲啊?不嫌给咱学儿丢人你们就进去!”
几个妇女在哄笑中散了。
实在帮不上忙,乡亲们便各回各家,先把自己的院子打扫干净,万一外边人挤到家里,也给学儿装个人。
有几家心细的,还把门口的厕所也好好打扫了一下,将茅坑先用板板盖住,把小窑窑里的干土块弄出来,放上学生用过了的作业本儿,至于啥时换上了大卷儿的白卫生纸却没人留心。
从学儿回来的早上九点起,山底村就人来车往,客流量不止几千。没人测量,山村的温度起码上升了几度。就这,还是各家各户的烟囱全不冒烟了。
用铺天盖地来形容花圈之多绝对不过,小小山庄,能有多大天地,几百个花圈就完全覆盖了。
几乎各家门房的厦檐下都挂上了黑帐子。那管事儿的真够大方,也真会安排,说是各家挂各家的,事后谁家卸下归谁家。总算是给乡亲们分派了点活儿,只是梯子太抢手了。
花圈多得满巷挤放也挤不下了,村口的几棵大树上也挂得没法再挂了。邻坊村子的干部还凑热闹,他们也耍洋的送啥花圈哩!没招儿了,只有摞了。
好几个人在堆摞花圈,学儿的通信员低头念着单位和人名,司机昂首读着帐子的落款,秘书手里拿块小纸,认真地记着。
令村里人惊讶的是,平时少言讷语、见了乡亲们毕恭毕敬的小秘书竟有如此特异功能。先不说一块小纸上写不下几个字来,问题是人家就没写几个字,便把那么多的单位和人名全统计上了。简直神了,韩信点兵也没这么神乎。村里一个上大学的后生自作聪明,说人家用的是排除法,只记没送的。乡亲们说,你管人家用的是啥法,都不简单。
学儿爹是日本投降前的兵荒马乱年代殁的,是用一页席片裹着走的。没等平田整地、修大寨梯田,坟堆早已平得没影儿了,只有学儿妈还能大致记个方位,眼下想把两个老人埋在一起是不可能了。
风水先生是本乡乡长亲自请的,县上的易经协会会长也主动来了。先不说二位古董的意见还不统一,就是统一着,也由不了他们。村人们争先恐后地挤进院子,挤进灵堂,一个个趴在学儿的耳朵上,都要把学儿妈埋在自己的地里。
最后当然是学儿拍板了,墓地就定在余德全老汉承包的那片山地里。
一是余德全老汉的态度太坚决,老汉是含着老泪来请求的,说他再也没有报答学儿的本事和机会了,求学儿把老人埋在他住在地里的房子旁边,他给老人看墓。二是地区水利局局长说那儿是块风水宝地,宜安亡灵。
余德全老汉生养了四个儿子,全没小学毕业,全都守在村里。老大老二靠杀猪宰羊维持生计,老三老四合伙开了个铁匠铺子。老汉中年丧妻,独身多年。平日里起早贪黑,含辛茹苦,总算把四个儿子拉扯成人。没想几个歪把葫芦,锯不下一个好瓢。四个小伙,两对狼娃。像样不像样,老汉先后盖了四座院子,孩子一一成家后,几座庙里却容不下一个老和尚了。无奈之下,学儿给了几千元,老汉才在地里盖了个小瓜庵。说是看管果木,实际是无处立身。学儿只要碰见,或多或少,总还接济老汉一点。
早就有人说过,说老汉年轻时非常喜欢学儿妈,碍于自己有家有室,所以从没表露。妻子去世后,可以启齿了,他又觉得自己不配、也高攀不上了。据说学儿也心知肚明,只是嘴上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