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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儿(短篇小说1—6)
文/李新民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6—7—3山西)
第二期:我们学儿
学儿从进家门,就一直守在灵前。喝水有人倒,吃饭有人端,解手房里就有卫生间,医生还隔上半天给打一针提提精神(其实打的是胰岛素),除了墓地他拍板外,一应事儿概不管。
人缘这么好,事有人争着管,活有人抢着干,一切顺渠自然,哪还用得上他操心。
欠缺处是,这么大的事儿,却不设礼房,乡亲们想表示点心意,也没处接收。
细心的人发现,那几天学儿的司机和通信员的胳肢窝里也夹上文件夹子了,而且很大。这俩娃常来村里,过去可是从没见过。不少人也看见了,说不停地有人往司机、秘书、通信员的文件夹里塞信封,有的还是撵着撵着硬塞。谁都明白,信封里装的绝对不是书札。也十分理解,人么,谁还没个三薄两厚的,咱学儿平时也没少给别人封礼啊!
席口并不太多,外边来的人很少有吃饭的。人家都有车,天天早早就来啦,一到吃饭时间就走了。镇上的扯面馆、羊肉泡馍馆可是红火了几天。
多不多也一百来桌,有村人坐底,光吃饭不干活,顿顿肥吃海喝,确实吃美啦!没有冰箱的山里人事过完后还吃了几天剩肉剩菜,几乎每家院子里都用箩筐晾晒着干馍块儿。席口丰盛就不说啦,用村里人的话说,味道是简直啦!你想,地区招待所里有专业职称的厨师们亲自操作,能不好吗?
下葬那天,乡亲们别说抬埋,挤也挤不到跟前。城里有力气的年轻人也多得是,就连许多大腹便便、衣冠楚楚、年龄也不小了的干事人也握锨填埋。阴历二月缺雨,干土飞扬,把人家城里人弥得土猫似的。
学儿埋老人,让山村人开了眼界,见了世面。学儿为人之好、声誉鼎盛,村人有口皆说,夸赞之声经久不息。
学儿姓胡,大名原为学正。上大学后,他自己改了一个字,现在叫学政。
学政妈十八岁生下学政,学政是暮生,他还没问世,他爹就殁了。
学政妈由此守寡,母子俩相依着从旧社会挣扎到新社会。
学政自小聪明伶俐、十分乖巧,农村小孩可有的优点,基本全集中在他身上了。大人们不管干啥,总想让自己的孩子跟上学政,哪怕是玩耍。乡亲们有啥好吃的,不给自己的孩子,却硬往学政口袋塞。一是可怜学政家寒,二是期望学政和自己的孩子相好。
日子紧凑归紧凑,有这么优秀的孩子支撑精神,学政妈拐着小脚,一天三晌下地干活也不觉累,成天还乐呵呵的。
大学毕业后,完全可以留在都市的胡学政却非要回家乡不可,而且明确要到他所在的公社工作,他要陪伴虽不年迈却很孤单的母亲。
高就不见得,低从很容易。他如愿以偿,就在他们的公社当了个干部。
一出校门就订婚,不出几个月,学政就和邻村一女子结合了。
女子姓刘名守珍,长得灵秀,也很懂事,是个只差几分没考上大学的落榜秀才。守珍进门就下厨,三天便出工,婆媳关系处得如同母女。学政妈见人就夸,说她上辈子烧了高香啦!
媳妇贤惠,儿子又是公社干部,学政妈要多高兴有多高兴,要多荣耀有多荣耀,兴奋得浑身是劲。
工作没几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作为一般干部,学政没有受到丝毫冲击。聪明就聪明在他不参与任何派性活动不说,还别出心裁地保护过一个较大的领导干部。
人生有时是在押赌,学政这一把赌赢了!
伯乐识马。”文革”结束后,学政就被那位大领导直接调进了省委组织部。只呆了两年时间,再从省里下来,就是邻县的副县长了。
当副县长期间,学政也没携带家眷,他没黑没明,一心一意扑在了工作上。他绝对有实力,工作干得十分出色。
当了县委书记后,才来了个一窝端,连他妈的户口也迁出去了。
不管怎么劝说,学政妈就是不跟着儿子出去。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穷窝。别看老婆没文化,老婆很聪明,她怕呆得久了,把本来很好的婆媳关系处得不好了。原先能处好,是因为她先入为主,媳妇是在和她处关系。同步进城,不分主次。再想处好,恐怕就费劲了!老婆实话实说,她趴在学政的耳朵上:”我在村里人见人敬,要不拒绝的话,顿顿有人送好饭。乡镇医院的好大夫,隔上几天就来家里给我检查,你怕啥哩?还要咋哩!”
一直到学政当了专员、当了地委书记,他妈还不离开她的老窝。没办法,学政只好尊重守珍意见,把老家的房子收拾了一下。至于扩充面积、修建花费,他一概不知,也从不过问,他太忙了。
听说是房子都盖好了,还有人大车小辆地送砖送椽。说是守珍很大方,把那些多余的材料全部白白送给了村里几个正需要的人家,学政得知后夸奖了守珍几句。
学政除了工作,关心的只有老妈。因为老妈,他偶尔还到县乡医院转转。每年给老人详细体检一次,这是必须的。工作再忙,他也经常回家看望老人。实在忙不过来,守珍也脱不开身,就让秘书和司机到家里看看,所以村里人和他的秘书、司机都很熟悉。
乡亲们的确对老人不错,学政也对乡亲们不薄。不论当多大的官,乡亲们只要找上门来,学政一律热情款待。只要不是违法的事儿,乡亲们有求必应。借钱就更不用说了,千儿八百,守珍就能做主。只是很少有人挪借,都认为他们学儿是个清官,有权没钱。给村里接电,是他当县长时县电业局干的,他还捐了几百元。乡亲们都通上电了,就是他家还点着煤油灯。本来是想把老妈逼上”梁山”,却赢得了乡亲们的大声称赞。邮电局义务给村委会安装直拨电话,也是为了他方便。老妈一直在家,有个头痛脑热咋办?除了德全老汉一家和村里两个老光棍外,他给全村几十户人家,家家安排过子女工作,有的家还不止一个。以至于山底村年年评为计划生育模范,因为村里的人口不增还减,比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初期还少了许多。村里的巷道硬化和那条七八里长的柏油马路是地区交通局给铺的,以啥名义他不知道。村东村西架了两座简易桥,是县交通局搞的。花不了几个钱,却大大方便了群众。邻坊村比山底村大十倍八倍的学校都关闭了,唯独山底村的小学一直开办着,教育局咋扶持,他也没过问……
他曾给过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一瓶茅台酒,本意是想让老人家尝尝名酒的味道。那瓶酒在老汉家里放了七八年,来了贵客,才让喝上几杯。平时嗜酒如命的老人,此时却说他不爱喝酒了。客人喝几杯,就能听老人说几遍:”这是我们学儿给我的。”至死,那瓶酒还没喝完。临终,老人也没舍得抿上一口。
老百姓就像路边的小草,稍微洒点水,就能见起色。不像外边人,一个人挣的工资全家人也花不了,还嫌挣的钱少。更不像有些干部,当上科长想局长,干了副职想正职,永远满足不了。
从有资格坐小车开始,学政就没有坐着车进过村子,离村口老远就下车步行了。已经是副县长了,他还在生产队的地里割过麦子。当上专员了,村里殁了人,只要他在家,就要到地里填上几锨土,哪怕只是几锨。
老百姓对干部的要求太低了。只要小时候学习好,参加工作后不和农村媳妇离婚,当了官还平易近人,任何时候都孝敬老人,就认为你是一个十全十美、非常了不起的人。
乡亲们对胡学政爱戴得都舍不得喊他大名,口口声声”我们学儿”,比他小的人也在背地里亲切地叫他小名:”要寻忠良将,先进孝子门。中国要是有像我们学儿这样一大批干部,那——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美国人,嗯——他系鞋带也跟不上!小日本——他哭爹喊娘咱也不理他!我们学儿若在咱地区再干上几年,保证你乡乡通油路,巷巷全硬化!……我们村?我们村铺铁路呀!保不准还建机场哩,你当是……没人嫁到我们山根根?敢见我们学儿再前进几步,山底村的狗都能娶上媳妇,不是吹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