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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儿(短篇小说1—6)
文/李新民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6—7—3山西)
第三期:学儿殁了
学儿殁了。
啊!!!人们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真想把它割下来,当瓦片儿踩碎!
虽然还不确切,乡亲们的眼眶里就已经含着泪水了。
一群人开车进城,又从城里返回后,巷道里便有了哭声。
守珍本来就很聪慧,在学儿的熏陶感染下,变得更加沉着冷静、深明大义。丈夫的突然去世,并没有把她一下打倒。独个儿钻在房里大哭一场之后,便果断决定,宁可不领那巨额的丧葬补助,也要让学儿叶落归根、埋在婆婆身边。
乡亲们这次再不偏安江左,皆派上用场了。首先是专员亲自给村干部谈了话:”胡书记勤政爱民、廉洁自律、身先士卒,深得人心,是一个难得的好干部。昊天难测,蕙荃早摧。宏才远志,厄于短年。突然病逝,让所有人都感到非常悲痛。丧事本应在地区操办,家属一再坚持要土葬老家。这样的话,就要依靠当地政府、辛苦你们了……”
学儿生前常说他就喜欢住老家的窑洞,乡亲们马上连夜换班箍扎墓窑。
有人提议,不从砖瓦窑买砖,由各家各户捐献,一户最多不准超过五百块,给咱学儿箍个”百家砖墓”,大家都说主意很好。于是各家各户便把盖房子时剩下的砖用平车送到了地里。家里没有,就借别人的。还有几家嫌借别人的砖表达不了自己的心意,愣把垒好的院墙扒开,拆下砖来,铲地干干净净送到了地里。
在守珍的提议下,还专门从北京请来专家,对墓窑做了防潮处理。
既然让村里牵头,就要按乡村习俗操办。厨房还没生火,礼房先设起来了。凭啥不收礼,人都殁了,还给谁带头?
上礼的人的确不少,却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厚重,和学儿平时给村里人过事封的礼额差不多。记账的是村里会计,说外边的人也真是,就这么点礼金,当初还值得装在信封里,撵着往人家文件夹里塞啊!
帽儿爹也派上用场了。含着老泪,和墨割纸一个人。字写得瞎好顾不上说,对联编得真是催人泪下。外边来的人看了,虽不落泪,却啧啧称赞,夸得本来伤心的帽儿爹也忘乎所以、情不自禁了。
妇女们也派上用场了。剥葱剥蒜、淘菜洗碗自不必说,顿顿还操心给学儿献上从自己家里端来的学儿平时说他爱吃的饭菜,供桌上老摆得满满的。还得轮换着给守珍说些宽心话,陪着守珍流些眼泪,逼着守珍和孩子们吃饭,给守在灵前的孩子添水换茶,叮咛孩子抽空就睡上一会,不敢累坏了……
比学儿小的成年男人,不管是不是本家子,全戴着白礼帽,见人就散烟。
厨师全是从十里八乡请来的高手。也不知饭菜做的可口么,还是城里人爱吃乡下饭,凡来者,大都坐席了。村里人忙得顾不上吃饭,有些人到家里啃块干馍又来了。憨厚的山村人,只怕让城里人笑话,准备了比埋学儿妈时还多好多席的饭菜,结果还是被城里人给吃蹾底了。
帐子和花圈虽然没有埋学儿妈时那么多,也把巷道盖严了。不说登记用了多长时间,追悼会上就念了半个多钟头。上次好像就没有这一仪程。
当地风俗,老人殁了,得过头期。寿以人尊,学儿虽才六十花甲,亦视同老人,遗体在家停放了八天。
几天来,可把秘书、司机、通信员忙坏啦!大小是个领导来吊唁,他们都是跑着近接远送。上次大概就不需要这么谦恭。
儿女们得老老实实地守在灵前。埋他(她)奶时,有他(她)爸撑着,他们可以悠闲自在。现在不行了,吊唁的人川流不息,灵前不能没人守孝。他奶是农村老人,外边人入乡随俗、下跪行大礼那是当然的,他(她)爸不还礼是行礼的人坚决不让。现在殁的是在外工作人员,自然只能鞠个躬了,就是人家站着鞠个躬,他们也得下跪还大礼。那么多的人,可把孩子们跪扎啦!
埋老人时,县招待所安排下的房子,没有一个人去住,都给胡书记省哩,都要陪着书记守灵,撵也撵不走。买了两捆扑克,把邻坊村的麻将全拿到了事里,一夜灯火通明,也不知深夜冷么不冷。这次都很听话,让歇就歇,一到晚上,人就雀散了。近的各回各家,远的歇宿县招。也可能因为学儿干预不上了,这次肯定是公家出钱,不住白不住!秘书和几个贴身的工作人员,也是一劝就走,娃们也使得累累啦!
守珍还把迟迟不愿离去的乡亲们也劝走了。当只剩下他们一家人时,将近一亩大的院子立马显得有些萧条和凄凉。
刘守珍正需要这萧条和凄凉,还有一些事情必须在萧条和凄凉中去处理……
一切皆和上次截然不同,主次也颠倒过来了。上次理直气壮的乡亲们反倒成了客人,”主人”见了”客人”客客气气。这次腰杆不硬了的乡亲们才真正成了主人,客人见了主人却不客气了。怪怪的,原因何在,说不清楚,乡亲们反正有些感觉。
安葬那天,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空气明显热了许多,热得还没顾上脱棉袄的山里人把袄扣也解开了,挤得各家各户摆放在门前的路祭小桌儿全都挪回去了。
省里还来了一些领导,追悼会开得十分隆重,对学政的评价也非常之高。
抬棺材的基本上全是村里在外工作的年轻人,都是学儿给安排出去的。寿木太重了,要不是德全老汉的四个儿子和一群五六十岁的乡亲们搭手,这帮坐钝了的后生们,真能让外边人见笑。
有四个大木箱子要陪葬,箱子做工很精致,就像过去的戏箱一样。箱子上还安了密码暗锁,绝不是当地木匠能做了的。据说箱子是樟木的,可防虫蛀,能隔潮气。守珍也再三说了,说里面装的尽是些烂书,还不如箱子值钱哩,和沙发衣柜一块放在工具车上拉到地里就行啦,却有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指手画脚,非要让人抬着转巷不行。这不,小小个村子,本来人手就紧凑,抬箱子就用了四四一十六人。
填埋的人也不算少,全村一起出动,连七八十岁的老人们也扛着锨来啦。白发人送黑发人,真的让人心里难受。站着看的人动情不动情,忙着填埋的人确实是老泪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