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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儿(短篇小说1—6)
文/李新民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6—7—7山西)
第四期:雨夜惊魂
一个阴雨淅沥的夜晚,两个身披雨衣、捂着口罩、戴着墨镜的人,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德全老汉并没插关的房门,推醒了已经沉睡的老人。
突如其来,把老汉还惊吓了一跳。
地里原先没电,为了给学儿的墓窑通电,才架了一条临时线路,开关就安装在老汉的瓜庵子里。学儿的墓窑箍得比瓜庵子还大许多,里边沙发茶几、书桌书柜,凡能想到的全摆上了。既然为了方便学儿看书,既然有电视机等电器,就得通电么。
急急忙忙起身,老汉还错将墓窑的开关按了一下,不见灯亮,才又另按了一下,这才看清来者为两个蒙面大汉。
二人说明来意后,从挎包里掏出整整两捆钱来,并承诺事成之后再给老汉二十万。
老汉不经大事,吓得早已瘫坐在地上了。他苦苦哀求,求二位千万别干傻事,说这事伤天害理哩!老汉说了学儿许多好处,说这么好的人,不会糟践世上好东西的,求二位千万不敢惊动已经入土为安的好人!他一再劝说二位别干违法事,说弄不好一件东西没挖下,还把命也搭配进去哩!说我们学儿是大官,公家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二位根本听不进去,说他们早已打探清楚,绝对不会徒劳,也绝对不会亏待老汉。还说盗窃国家文物才算犯法,挖掘私人阴产不算个啥,大不了批评教育几年。犯法不犯法,也与你老汉无关,你坐享其成,干吃净落。说他们本来不想伤害无辜,老汉若不配合,那他们只好真个儿伤天害理了!
老汉也想不出更多的话来说服盗贼,只是坐在地上连连恳求。求着求着,突然心生一计,说学儿三七未满,求二位宽容些日子。
二位盗贼说,金玉器具百年不朽,就怕那些字画受潮腐烂,必须马上挖出。保护国家财产,刻不容缓!
老汉说,你们总不能说咋马上就要咋,那就不是和我商量了,那你们还不如当场把我杀了,你们想干啥就干啥去!
生之留恋,人皆有之。比起那些富贵之人,老百姓处置起自己的生命来,明显地多出一份自然和超脱。既然命贱,何来缘由怕死?只是死得不值啊!以死能保护住学儿的坟茔也算回事儿。
说完这话,老汉有些后悔,赶紧又补充。说你们不能把我杀了,太平盛世,杀了我你们也活不成!别说政府要追究,我那四个儿子也非把你们杀了不可!你们容我想上两天行吗?两天之后,我给你们一个准确答复。或许两天之后,我就远走高飞了,眼不见心不乱,你们爱咋咋去!
盗墓的人,也是为了更好的生存,绝不愿意冒着杀人偿命的危险去谋财,更何况他们也知道老人有四个虎狼儿子,不怕犯法,也怕挨打!见老汉说得中肯,也就应允了。但是警告老汉,若敢败露此事,两天之后就是他的忌日!说你也认不出我们来,报案也是白报!你的两个在县城读高三的孙子,我们可是认准了!
盗贼说完,拿起放在案板上的两捆钱转身就走。走了没几步,又返回身来,将老汉的房门从外边扣了,还把锁子也挂上了。
盗贼走后,老汉在房间踱来踱去,坐不下来。他也没心思为自己的缓兵之计而庆幸,只是一会儿摸摸案板上的菜刀,一会儿从床下把小镢拉出,明明知道挂在墙上的土枪早已生锈得拉不开栓了,却还要卸下来再试试……
春雨淅淅,落而无声,洒在刚长出新叶的核桃树上亦不作响。深夜太安静了,静得老汉都能听出自己的呼吸、感觉到心脏在跳动。
后半夜老汉才想起应该给学儿打个招呼,或许学儿自有办法。他按了几下墓窑的开关,先把学儿闹醒。然后才从年轻人抬腿就能跨出的窗口爬了出去,门上的锁子只是挂着,要是锁住还麻烦了,他把几把钥匙全丢了。房间没有雨伞,雨也不大,用草帽扣着就行,他在母子俩的坟头点了一把纸钱。
谷雨时节,老汉却感到比冬天还冷,冻得浑身发抖,他颤颤瑟瑟地合掌祷告:学儿呀!学儿,你不是凡人,你有神灵,你赶快显显灵吧,让那俩盗贼连夜暴死,活不到天明!
门口的两棵核桃树使风显形了一夜,老汉睁着两眼,看着树影,硬捱到天有亮色。
雨虽然停了,老汉也不打算去报案。倒不纯是因为怕两个孙子受到伤害,主要是没法去报,他连人也认不出来,让公安局去抓谁?另外,人一上年纪,就不太自信了,万一根本就没有那回事儿,是他犯糊涂了,做了一个恶梦咋办?笑话他憨了也无所谓,有损学儿名声,他担待不起!
德全老汉一大早就敲响了大儿子家的院门。
老大靸着双鞋,亲自来开门。一见是老汉,马上就火了:”天还没亮,你早早把人吵醒干啥?你活够了,也不让别人活啦?”
老汉不是没脾气,老汉这会儿是强忍着。他让老大赶紧把那弟兄三个全叫来,说有急事商量。
老大进房披了件棉袄,嘟嘟囔囔着把门摔了一下就走了。
还是往日穿的一身衣服么,今天却冷得他浑身发抖。大清早的,儿媳不搭声,他不能随便进入人家的任何房间。
老站在院子里也不是个事儿。猛听孙子喊他,这才好意思进了孙子的房间。
今天是礼拜天,孙子没去上学。
孙子一见他就问:”爷爷,你咋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一句话提醒了老汉,对!就说是我病了,病得快要死了!先不敢给那几个坏货明说,不敢吵得满村风雨,对学儿影响不好。
孙子见他愣愣地不说话:”爷爷,我问你,你咋不说话?”
他才急忙应付:”说着哩,说着哩。”
他知道那几个坏东西不会一叫就到的,不如先歇上一会儿,怕把孩子的床弄脏了,就坐在一个靠床的椅子上。困得实在不行,眼睛却合不住,一看孙子床头放着的手机,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给学儿拨个电话,说说情况,让学儿给他拿个主意。他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学儿给他的、他从没使用过的名片,他把名片当护身符一样装在身上也好几年了,心想万一碰上个过不去的坎儿,就掏出来显示一下,说我和胡学政是一个村的。唉!现在人不在了它才有用了。
他把名片给了孙子,让孙子照上面的号码给他拨打一下。
孙子一看名片,先摸他头,然后问爷爷还记得他现在在哪儿上学?读几年级?大名叫啥?
他一一回答之后,孩子才强把他扶起,硬把他扳倒在床上。
他躺下后,孩子才说:”学儿伯已经不在了,你拨它干啥?”
他说他想试试那东西到阴间还能用么。
孩子说他害怕哩!
他说,那怕啥?好人到哪儿也是好人,你学儿伯伯不会吓你的。
孙子嫌他烦人,转身就走了。
孩子到巷里寻他爸去了,不是孩子跑来说他爷爷病了,那几个坏货还在铁匠铺里抽烟谝闲哩。
几个坏货进来后,也不问他身体怎么了,连爹也没叫一声,一个个杵在那里,坐都不坐,老三和老四眼睛上戴着的墨镜也没卸下。
老汉也没起身,就躺在孙子的床上说话:”我这几天感觉不太对劲,可能是不行啦!万一哪天突然走了,你们连知道也不知道,还要背上个不孝顺的坏名声。我的意思是,你们几个分成两班,晚上轮流到地里陪我住上几天。来时带上锨啦镢啦的,抽空还能帮我干点活儿。几天内能走就走啦,走不了,就不再麻烦你们啦。”
老汉没敢说来时把你们的杀猪刀子也带上。他说完后,半天没人吭声,最后还是老大说话了:”你如果住在家里,我们轮流伺候还可以。你住在地里,别说没电视,连个多余的床板也没有,总不能让人老站着照料你吧?栽屁几棵核桃树,不知有啥可看的。门口堆着两座新坟,瞅着都瘆人,我不害怕,你问老四他敢在地里住吗?”
老大说完,其他几个还不说话。老汉才又说:”住在家里?哪里是我的家啊?我住在你们谁家,谁家鸡犬不宁,让我听你们和媳妇吵架啊?不死也能把我气死!谁家我也不去!死在谁家,都得起事,呵呵嗨嗨的,全村人吃上几天,你当埋一个人容易啊!养得起,埋不起啊!我将来,还将来啥哩?我死在地里,也不用装棺材了,你们悄悄刨个坑把我埋了就算了,这样对咱父子脸上全光彩,也省得惹人笑话。我不嫌,只怪爹没本事,你们都好着哩,行吗?”
一个没文化的老人能编出这么一通话来也是费了心的。老汉说完,还是没人吭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老大说话:”话已说到这份上了,我们还能再说啥。就按老人说的办,两个人一班,轮流到地里招呼几天。今天我和老二,老三和老四明天。去时别光带铺盖,带上个家伙,抽空在地里干点啥。”
老大说完,那三个连态也没表,扭身就走了。
总算有了着落,老汉回到瓜庵后倒身就睡,睡得一天都没吃饭。
醒来时天已乌黑,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一个人影。又等了老一阵子,才见老大独个儿夹着个铺盖卷儿、提着把锨仡趔仡趔地来了,老汉大火:”你一个人能埋了我吗?你马上给我回去,把弟兄几个全叫来,就说我还有些金银财宝要分哩!来时就把锨拿上,今天晚上就埋我!我不会好生,我还不会瞎死啊!我今天就死给你们看看,看丢我人哩么,还是丢你们的人哩!怪球啦!好话说了千千万,请也请不下个孝顺的……没听见啊?回去!全给我叫来!”
看来老汉是真的火了,老大也没敢顶撞,只是出门时嘟囔了一句:”这不来了么,多大的事儿?”
这次倒快,弟兄几个很快就都来了,来时还真的全提着把锨。
一见四个狼娃子,老汉强忍心中怒火,带着请求宽恕的口气说:”不是爹犯浑,我不发脾气请不来你们啊!”
然后老汉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儿原原本本地给四个儿子说了。儿子们听得全神贯注,中间老大说了句”还有这事啊?”,也被老四喝止了:”痴熊话少些!听咱爹说。”
老汉接着又说:”这次就算爹求你们了,耽搁你们几天生意,陪爹住上几天,把你们的杀猪刀子也带上,我看他狗日的还敢作孽么!咱也不指望逮人,更不敢杀人,把贼驴日撵走就行了,啥事也没发生最好!你学儿哥有恩于咱全家,有恩于咱全村。你们哪个孩子是正儿八经考上高中的,还不全是你守珍嫂子亲自给人家学校打的电话吗?人要知恩图报,一定要保护好你学儿哥的坟茔,不能有半点闪失。另外,这事先不外传,也别给媳妇孩子说,万一啥也没发生,还惹人笑话哩。”
后边的话,那几个坏货就不甚认真听了,老四的眼睛瞟来瞟去,还给老二和老三使了个眼色。
老汉一说完,老四马上就表态:”啥也不说了,全听咱爹的。”
老二说:”我来时忘了带块塑料布,我回家去取,马上就来。”
见孩子们在关键时候还能识大体,老汉心里十分欣慰:”已经颠过夜了,估计今黑了不会有啥事了,回去就别来了,有你哥一个陪我就行。都快回去,好好歇着,明天先忙你们的事儿去。”
老大还没把地铺打好,弟兄仨又返回来了,老二在门外喊了一声:”哥,你先出来一下,我问你个事儿。”
老大一出门,老三和老四就冲了进去。老四麻利地从铁丝上扯下毛巾,先把老汉的嘴塞住了。老三上去连胳膊带身子将老汉死死抱住,老四从墙上卸下一盘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老汉捆绑住了。还怕老汉胡蹭蹬,把腿和脚也捆了。然后弟兄俩把老汉抬起,平平地放在了床板上。
老二把啥话也给老大说了,老大还是不同意。已经走出瓜庵子的老四返身又进去,从案板上拿起菜刀就冲到老大跟前,说你要是一直不同意,我们只好先把你杀了!这才吓得老大不吱声了。
一个胆小如鼠的人,把一个强壮的杀猪汉子镇住了。
老三也厉害老大,说你还不干活等啥哩?等天亮啊?等人给你上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