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儿
(短篇小说1—6)
文/李新民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6—7—3山西)
第五期:人不犯我
墓穴太大,出土很多,弟兄几个虽说全是壮汉,铲了半天,才将坟头铲平。坟头铲平不算,还要挖掘墓坑。土是虚的,也得一锨一锨往上扔,还只能容一个人干。要说下苦,老大比那三个都强。老四光会耍嘴,不停地给大哥戴高帽。大冷的天,把老大使得连裤子也脱了,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个裤衩。
瓜庵里人来人往,一会儿这个喝水,一会儿那个吃馍,一桶凉水喝得已经快完了,刚蒸下的一锅馍也吃了个精光,却没人扫一眼躺在床上八十岁的老爹还活着么。
老汉连气带急,早昏过去了。
墓窑是”三七”砖箍的,非常厚实,只能从墓门口突破。
安葬时,从抬棺到填埋,老大一直参加,却不知墓门最后是咋封的。听说为了使墓室缺氧,封口还从外地请了专家,封口用的砖也是从外地拉来的。墓门封严后,还常规性地放了一块比墓门面积还大许多的石块,当地人称墓门石。墓门石也是连夜从很远的地方运来,外边还裹着很精致的瓦楞纸包装。下埋时包装就没拆除,好像是守珍不让拆的。
眼下已经挖得墓门石完全裸露了。据说墓门石上还刻写着学儿的生平简介和墓室的整体构造,老大真想看个究竟。也才下葬几天,包装根本没有腐朽,用锨使劲铲了几下,也铲不破,只好叫喊上边把德全老汉的切菜刀递下来。
费死劲了,才把那很硬很厚很结实的包装打开。老二在上边接包装纸片时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八个刻在花岗岩厚石板上的血红大字展现在老大眼前:
人不犯我 我不伤人
吓得老大连蹦带爬地上了墓坑,半天气都喘不匀。
弟兄四个蹲在墓坑边,用手电筒照着,把那八个大字又认真地看了一阵儿,然后老大才说:”我看算了吧!我听说以前有的古墓就设有暗机关,许多盗墓的就死在墓坑里了。学儿哥的墓室可能也安装了伤人的东西,咱不玩这命了,不冒这险了。”
老大说的情况,弟兄几个也听说过,所以都没反对。
沉默了好长时间,老大才起身填埋墓坑,已经扔了几锨土之后,老二把老大挡住了:”先别忙着填,让我给咱试一试,或许没事,纯粹是吓唬人哩!”
老三也说:”既然设有暗机关,何必又明说?”
老四始终不说话。
老大盼望老四能和他意见一致,所以征求老四意见,老四却说他没意见,大家说咋干就咋干!
在老二和老三的一再逼迫下,老大才不得不勉强同意试试:”想试就试试吧!不过咱得把话说在前头,万一出了事儿,大家都不能逃脱,谁被伤害了,谁一家大小由大家共同养着。老四,你说呢?”
老四信誓旦旦地表了态。
老二趴在墓坑边上,用锨使劲拍了几下墓门石,见丝毫无反应,正准备跳下去,老三已经抢先了。
墓门石虽然十分沉重,老三独个儿也挪动了。
墓门不好开启。那砌在墓门口的砖,似砖而又不是砖,倒像是很硬很硬的石头块儿,用小镢根本拚不动。
地里没有镐头,只好用小镢拼命地砸,一点一点地撬。
火星四溅之下,终于砸碎了一块石砖。有突破口就好干了,很快就将墓门打开了,而且啥险情也没发生。
墓窑打开后,老四第一个钻了进去。
里边还真是有灯,照得啥也清清楚楚。
全钻进来后,把四个箱子也撬开了,却不知道该拿啥了。除了知道金银值钱外,其他一概不懂。
老二的意思是,只要能陪葬,指定全值钱,统统往上搬。
老大的意见是,他们都识不了几个字,书和那一箱子字画就给学儿哥留下吧。
老三的意见是,书不值钱还太沉,可以留下,字画必须弄走。听老头说盗贼主要是冲着字画和那些罐罐来的,说一幅字画少说也值上百万元哩!
老四心不在焉,哼了半天,才说就按三哥的意见办。
恶人胆小。都说老四平时胆小,其实老四最残忍。老四看看金银珠宝全放在一个个小匣子里,无法匿藏,不顾大家阻拦,三镢两斧头就将棺盖砸开了。趴下身子,先把戴在学儿脸上的石头水镜卸了,把手腕上的金表也卸了,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机。他把这些东西全装进自己披在身上没顾得扣好的衣服口袋后,还要扒开学儿衣服,摘取胸前的玉坠、卸下那个纯金的裤带参子,被老大一把拉了起来:”不想活啦!天快亮了!”
老大和老二抬起棺板覆盖时,老四还骂了一句:”婊子立牌坊,淡屁么!”
德全老汉这会儿苏醒了,看着满屋子的陪葬品,他差点儿又昏过去。
分配是个问题。因为都不知道哪个值钱哪个不值钱。
老三提议,大致刨成四堆,编上号儿,然后大家抓阄。
老四不同意。说主意是他出的,将来犯了事儿,也是他的主谋,他比别人承担得多,就应该多得一份。先把他多得的那一份提出来,然后再平均。
老三还没反驳,老二就骂开了:”说的是你妈屄!主谋咋哩?就凭你那两下子,连个禾鼠窝也挖不出来!没遇到危险时你决心最大,一遇见危险你吓得不说一句话。论功行赏的话,是老三冒死把门打开,独得一半我也没意见。大哥出力最多,功劳也大,也应多得!给你多分?你还必须把口袋里装的那几件掏出来充公,你当别人都是瞎子!要不,咱分不成!谁不坚持原则,我跟谁急!大哥,说你哩!”
老四当然不依不饶,话说得也尖刻难听。
弟兄两个吵得不可开交,眼看就要动手了,老大才赶紧说话:”我看是这样,我看是这样……你们先别吵啦,能行吗?能行吗?字画卷儿有粗有细、有长有短,瓶瓶罐罐也大小不一,玉石玩意也粗细不等,根本分不公平。我的意见是,老四你把那块金表拿出来,其他暂先归你。那个手机和石头镜至少也值上万元了,你不吃亏。然后咱一一见秤,正好瓜庵里还有杆爹卖核桃用的秤,准不准就是喔啦!能分过来就不说啦,实在分不过来,老四再把身上的东西掏出来添补。大家说行吗?”
老四也怕老二动手,真的动开手了,他还真不是个儿。
老大说完,老三明确表示同意,老二和老四没吭声,也没表示反对。
德全老汉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孩子们在一秤一秤地称金银、称珠宝、称字画、称罐罐……
一人分了一大堆,只给老汉留了个玉石烟嘴儿,还是老大提议的。
老大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要不是咱爹眼睁睁地看着,要不是有那杆秤,说不定再过几天就埋咱们哪一个哩!”
老大和老二就用他们的床单包了,老三和老四像推一口袋粮食一样,把眼睛瞪得老圆的老爹硬推地翻了个个儿,直挺挺地趴在了床边墙根,然后抽出床单,扒下脏而叭叽的被罩……
公路上的汽车跑动声总是先于鸡鸣,告诉几个坏货,天快亮了。
总算赶天明之前,每人背了一大包袱东西离开了现场。
最后一个出门的,还没忘了给老爹把门带上,也没忘了把锁子也挂上。
老大背着媳妇把东西全藏好后,天色已经有些亮了。他长出了一口气,点燃了一支烟,狠狠抽了几大口之后,才想起老爹还捆绑着趴在床上,于是又二返”长安”。
二次返回不只是为了解放老人,主要是想看看坟堆垒好了吗?能不能看出破绽。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事。诚然,老爹要是憋死了,也是个事儿,老大难当啊!
他先绕坟堆转了一圈,行!基本上看不出来,能下一场雨就更好了。然后他才卸下门上的锁子,推醒又昏睡过去了的老爹,给老人把身上捆绑的绳子解开,还没顾上掏嘴里的毛巾,先挨了老汉一大耳光……
老汉真的饿了,他连再抡一巴掌的力气也没有了。
能吃的东西全被一群狼娃叼走了,连案板上两个放蔫了的苹果也没留下。炉子也灭了,老汉只好用凉水和了一把生面,拌着泪水强咽下去。
老汉跪在学儿坟前,狠狠打了自己几个耳光,然后对着坟头大喊:”我羞先人哩!学儿贤侄,叔对不住你啊!”
转身他又跪在学儿妈的坟前:”张庄的(学儿妈是张庄娘家,乡下人对女人不直呼其名,只喊村名),我亏了人啦!后悔当初不听你劝,把这伙贼早早劳教几年,那有今天?我死了都没脸见你啊!”
学儿妈年轻时纳言寡语,尤其不说是非,自从学儿当了领导后,老婆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只畅所欲言,还经常主持公道哩!曾当巷不避人地数落过德全老汉:”你也去看望了?看把伢娃打成啥了?去年老三老四拉着平车公开在人家地里扳玉米棒子,伢娃吓得都没敢吭气,就因个地畔子,你把人家腿都打断了?你和娟娟都那么好的人么,咋能生下这么一窝祸害?你不能光生娃不管娃啊,弄下事了才替你娃擦尻子……你管不了?你管不了,让能管了的地方去管么,让吃上几年不掏钱的饭,看他们还横么……你没护着?那年老二偷电线(电揽线),让公安局给抓了,不是你寻的学儿,又给放了……”
顾不上洗脸,只是摸了摸贴身的几百块钱,把那个玉石烟嘴装进口袋,门也没闭,老汉拄了根木棍就上路了……
作者简介:李新民,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永济作协名誉主席。高级政工师,原运城地区十佳企业优秀党委书记。主要著作有:《百泉河》《世道》《一路走来》《杂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