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奶奶村的荷花湾
孙延东
初中读到周敦颐的《爱莲说》时,第一感觉就是——这不就是俺姨奶奶村的荷塘吗?那田田荷叶,那亭亭如盖的翠叶,那芬芳四溢的菡萏……还有那烂漫多梦的童年时光……
俺村是远近闻名的大村,既然是大村,村中自然少不了池塘——用俺鲁北的土话说就叫“湾”,就是那种毫无边形而又深浅不一的水湾,自然有别于别处的“湾”。可俺村里的湾,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芦苇,没有菖蒲,没有浮萍,更没有荷花,常年只是鹅鸭一类家禽栖息游荡的地方。可想而知,水是浑的、臭的、脏的。湾岸边也有树,都是鲁北地界随处可见的杂树,柳树、杨树、枣树、槐树,平平常常,毫不起眼。岸边也长着如今市价不菲的柽柳,彼时年年红云满枝、香气漫坡,可在庄户人眼里算不得景致,只图实用,砍下柔韧枝条编背筐、条筐。农村人本就务实,眼里只有生计,无心赏花观木。
所以平日里,这方浑浊水湾只是家禽的领地,就连生性贪玩的我们小孩子,也懒得上这里玩耍嬉戏。这方粗陋浑浊、毫无生机的本村土湾,是我童年认知里乡村水湾的常态,而姨奶奶村的荷花湾清丽脱俗、生机盎然,让那片荷塘自始至终,都成为我记忆里独一无二的绝美秘境。

有一天,娘说要带俺去走亲戚,去姨奶奶的村子(流坡坞镇崔李村)。如今看路程不算远,不足十华里,可在当年只能靠步行,一来一回要耗大半天光景。那日的日头格外毒辣,脚下的土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尘土直冒(那个年代还没如今的环乡柏油马路)。俺穿着娘一针一线纳的千层底布鞋,走得脚后跟生疼,可一听见娘说姨奶奶家门口有片荷花湾,心里就痒痒的,满脑子都是期待,再累也觉得值得。
一路走到日头偏西,娘抬手指向前方那片铺展开来的绿汪汪水面,轻声说:“到了,那就是你姨奶奶家。”
俺一抬头,瞬间就愣在了原地。俺滴个亲娘咧,这哪里是平日里见惯的破湾!俺村的湾,常年漂着烂菜叶、杂物和家禽粪便,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沤肥的腥臭味。可眼前这方水塘,水清得透亮,像一块铺开的巨大绿玻璃,干干净净,连一星半点泥点子都寻不见。清风掠过荷塘,层层绿浪层层叠叠涌来,清甜温润的荷香扑面而来,直钻鼻孔。俺常年闻惯了村里猪圈、泥塘的浊气,骤然撞上这般干净清爽的香气,一时心头发暖、脑袋发轻,像猛喝了两口烈酒,晕乎乎、醉融融的。
荷花湾就在姨奶奶的家门口。平日村里的人们在农活忙完乘凉或者休憩时,大多来到湾边闲聊。这个时候正是学校放假农人“歇伏”的时期,也恰好是农村走亲串友的好时候。当我和娘走近湾边一群人的时候,身形干瘦却精神头十足的姨奶奶正和大伙做针线活呢,抬头看到俺们后,惊喜非常并快步上前拉住俺的手,脸上的皱纹笑得尽数舒展:“哎哟,俺的大外甥来了!快,快进屋!”
话音未落,姨奶奶身后钻出来一个和俺年岁相仿的半大小子。姨奶奶指着他说:“这是俺家小儿子,按辈分,你得叫他一声表叔呢!”俺愣了一下,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可谓是一见如故。他比俺大一岁,论辈分是俺长辈,可小孩子哪讲究这些虚礼,私下里我俩不分彼此,我不把他当长辈,他也没把我当外人,就像鲁迅先生笔下的迅哥和闰土一样,一搭眼就成了铁哥们儿。
俺哪坐得住啊?俺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片荷塘。俺村的湾边上,除了几棵歪脖子柳树和编筐的柽柳,连根像样的水草都没有。可姨奶奶家这水湾里,荷叶田田的,挨挨挤挤,像一群穿绿衣裳的胖娃娃,手拉手站在水里。荷花就更不用说了,粉的、白的,从叶子缝里探出脑袋,有的才露个尖尖角,有的已经张开了瓣儿,像个小喇叭,正对着天吹曲子呢。
俺拽着“表叔”的衣角,小声问:“这……这能下水不?”
他哈哈大笑:“下!咋不下?俺爹刚摘了莲蓬,正等着咱们呢!”
俺一听,鞋一脱,光着脚丫子就往塘边跑。那泥是软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凉丝丝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心窝里。俺学着村里那些野小子的样,把褂子往头上一顶,“扑通”一声就扎进了水里。水不深,刚过俺的胸口,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泥鳅在钻来钻去。俺一抬头,满世界都是荷叶,像一把把撑开的大绿伞,把毒日头都给挡在了外头。俺伸手一拽,那荷叶梗上全是小刺,扎得俺手心疼,可俺不管,使劲往下一拽,“哗啦”一声,一片比俺脸还大的荷叶就盖在了俺头上,水珠子顺着叶脉往下滚,滴在俺脖子里,痒得俺直缩脖子。
“表叔”拉着个缸盆(那时塑料盆还很少呢)过来了,盆里堆着满满的莲蓬。他扔给俺一个:“剥!尝尝鲜!”俺用牙一咬,那壳儿“咔嚓”就裂了,露出里头白白胖胖的莲子。往嘴里一塞,脆生生的,甜里带着点涩,嚼几下,满嘴都是清香。俺一边剥,一边往水里吐壳儿,看着那些小鱼抢着来啄,心里头那个美啊,比过年吃白面饺子还舒坦。
那天夜里,俺枕着满塘荷香沉沉睡去。梦里,村里臭气熏天的水湾消失不见,俺化作一尾泥鳅,在绿莹莹的塘底自在穿梭,头顶层层荷叶,像漫天星星一闪一闪。
后来上初中语文课,老师诵读周敦颐《爱莲说》,读到“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时,俺坐在老旧木凳上,整个人瞬间定住。这不就是姨奶奶村那片刻在心底的荷塘吗?
脑海里瞬间浮起童年画面:俺光脚踩在绵软塘泥里,头顶宽大荷叶,手里剥着脆嫩莲蓬,浸在清凉塘水中肆意玩耍。俺村的湾才是实打实的淤泥浊水,臭气弥漫,鹅鸭常年在里头排泄,连普通水草都难以存活。姨奶奶村的荷塘同样扎根淤泥,却能水清花香,洁净清爽。
听着老师讲解,俺眼眶慢慢发热。此刻才彻底明白,周敦颐笔下的莲花并非虚幻仙景,正是俺儿时亲眼见过、不染尘泥的荷塘本色。从前俺总以为,但凡水湾必定浑浊肮脏,自家湾脏、姨奶奶村湾干净,只当是水土机缘不同。直到此刻才读懂,这便是莲独有的品性,真正的出淤泥而不染。
下课铃一响,独自跑到操场老槐树下,蹲在泥地上拿树枝一遍遍画荷叶。画了一张又一张,双手沾满泥土,心里却透亮开阔。俺忽然记起当年表叔划缸盆递莲蓬时说的话:“这荷花啊,根扎在烂泥里,可开出来的花,干干净净,谁见了都稀罕。”
年岁渐长,俺到阳信一中读书。学校大门左侧原有一方水湾,水湾南边紧挨着操场。每逢阳信大集,开阔操场就变成临时书市。课余我们三五成群去闲逛,这书市不以售卖新书为主,主业是收旧书废纸,全部按斤称重售卖,听人讲旧书纸用途繁多,我们学生便在成堆旧纸旧册里翻找能用的读物。世事流转,不知从哪一年起,原先的操场挖成了水湾,这方普通水湾几经修整,慢慢变成如今县城标志性景致——荷花湾。俺不清楚它是否有更正式的名称,可本地人只要一提“荷花湾”三个字,人人心里都清楚是哪一处。荷花湾伴着我的成长一路走来……
前些年,俺开着车走平整柏油路,半个钟头就到了姨奶奶村子。迎接我的是头发青白参半的“小表叔”。此次踏访满心欢喜想着重寻记忆里的荷塘,重温心中那篇鲜活的《爱莲说》,再闻一闻久违的清甜荷香。可站在村头的那一刻,满心期待尽数落空,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
世事变迁,有一段时期乡村发展迭代迅猛,为拓展宅基地,俺从小生长的本村土湾,早已被彻底填平,盖起民房,当年浑浊的塘水、杂乱的岸坡,早已踪迹全无,半点旧时模样都寻不到。而姨奶奶村那方滋养我整个童年的荷花湾,也在村落扩建中慢慢荒芜、最终填埋,彻底隐于岁月之中。两处承载着我童年悲喜、乡土记忆的水湾,终究没能留住,只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成为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魂牵梦萦的荷塘彻底不见了!当年那片绿浪翻涌、荷叶紧挨着铺满水面的盛景荡然无存。走在村中大街上,微微闭上眼睛用力吸气,风中那股独有的清甜荷香彻底消失了。那一刻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心口被硬生生挖去一块。俺这才明白,藏在心底的那篇《爱莲说》,早已跟着姨奶奶村的荷塘一同枯萎,可荷塘的模样、荷花的风骨,早就刻进骨头缝里。正如周敦颐文中所言,不论泥水多么污浊,不论人间日子多么粗糙,只要心底守住一方干净纯粹的角落,那朵心莲便永远不会凋零。
如今乡村振兴的春风吹遍乡野,村村户户都在整治人居环境、疏浚沟渠、修复水景,着力告别旧时脏乱,重塑美丽乡村风貌。看着乡间日益整洁宜居的街巷院落,俺心底总藏着一份热切的期盼,盼着乡土之上,能再现一方方清亮澄澈的荷花湾。盼荒芜坑塘得以修缮再造,盼田田荷叶、幽幽荷香重归乡村,让寻常村居既有烟火暖意,又有荷塘清景,让父老乡亲的聚居环境愈发优美雅致,让消逝的乡土景致,以崭新的模样重回人间、永驻乡园。
闲暇时,俺常会去县城中心那处荷花湾驻足。这片荷湾面积不算大,四周高楼环绕,水面偶尔飘几片落叶,少了乡野荷塘的开阔自在,多了城市独有的安静。风穿过楼宇缝隙缓缓吹来,裹挟一缕淡得却格外熟悉的荷香。俺静静站定,闭上眼睛,转瞬之间高楼、柏油路尽数消散,俺又变回当年那个光着脚丫的乡下孩童,和年长我一岁、辈分高我一辈的表叔相伴,头顶荷叶、口嚼莲蓬,浸在清凉荷湾水中嬉闹。
缓缓睁开双眼,对着眼前的荷湾轻轻一笑,大步向前走去。俺清楚,任凭岁月更迭、风物变迁,无论走到天涯何处,心底永远藏着一片顶天立地、香远益清的荷花湾。
上尚居主人撰于南窗之下
时丙午年五月十六日午后
孙延东个人简介
孙延东,中共党员,阳信人,中学高级教师。深耕初中语文教学数十年,担任学科带头人,教研及心理健康论文多次获省市级奖项,先后荣获师德标兵、优秀教师等荣誉,文学作品多次公开发表。系县级非遗“千乘战鼓”第四代传承人,兼任市县诗词、书画、谱牒学会多项职务,参与镇村志编纂及展馆文案撰写。精书画篆刻、农民画与太极拳,作品多次获奖、入展馆藏。长期投身公益授课与文化惠民活动,潜心挖掘传承乡土文脉,为地方教育发展与传统文化传承贡献力量。
主编简介:
汤守玉,网名冰清玉洁,湖南衡阳人。作协会员,各种文学样式皆涉足,作品散见各类纸刊和网刊。现为中华头条认证主编,微旬刊《大文坊》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