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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救生艇(4首)
王桂林
海鸥
怎样开始这首诗?当邮轮
从亚平宁半岛向南航行,
巨大的涡轮,靛蓝海水的搅拌器,
犁出一道漩涡的沟渠
——大海的,深,而且长的伤口。
一群海鸥,从伤口诞出,升起,
在低空中爆出鸣叫和欢舞。
我曾惊异于那么多沉重的诗句
出自一只轻盈之手,轻盈的云彩,
沉落在石头和泥土之间。
大地苍茫如斯,大海亦如其所是。
十三万吨级,数千人驾乘的庞然大物,
在苍茫的海水之上,
依旧是孤独的。唯其闪亮的海鸥
成为联结陆地,传递悲欣的信使,
而此使命及其命运,它和我们
并不自知。我们是我们的局限和负担,
海鸥,是它自己的飞行器,
同时“道成肉身的欢愉”【1】。
它飞着,在邮轮四周,天空和大海间,
编织出一幅柔软的图景——那飞行的修辞。
有那么一会儿,它保持着,同步于游轮,
平展的双翼,并不随波涛翻卷,却随着
我的心绪起伏。在我凝视的瞬间,
它几乎是静止的——时间的静止。
……我坐在舱内,让一首诗暂时停顿,
揣度一个人、一只海鸥、一艘邮轮,
在时间之弦上片刻的休止,耳中的鸣叫
继续催动我内心的波涛与锣鼓:
一只鸟的叫声或许会被另一只
不同的鸟听懂,一首诗和一个人的言辞
却难被其他人精准地翻译或述说,
哪怕他们同属于……一个物种,一个族群,
也会沉陷于一堆堆词、一个个猜忌的
潜流的——浑浊,幽冷和灰暗之中……
2023,9,25,希腊
正午的救生艇
正午降临,分开醒着的一天。
城乡结合部的旅舍,连接喧哗和寂寥。
人生闲暇的时光真是无趣而漫长。
我孤身坐在突出于楼体的露台——
一艘悬挂在邮轮上的救生艇。
护栏外,满树松果被松针掩映,
沉静如一颗颗黑色的手雷。
“摇晃在黑暗的摇篮里,无名又无姓”。
乌鸦逡巡在独木桥上,转动的
黑曜石,也在风中等待炸裂的时辰。
远处是草的青纱帐,绿树隔离墙。
一辆汽车驶过,闪烁然后消隐。
仿佛时间的……一次眨眼。它
驶向了哪里?那人,那人们,在奔赴时
是否和我,有着同样的彷徨?
某一刻,时间凝滞于注目和冥想。
观察和描述显得无力又苍白。
我驾着救生艇,试图画下时间之水
漫过存在之塔的影像,而我——一个模特?
却在动荡的画布上被随意涂抹、变形。
是的,不是我。不是你,你们。
是时间修改更正着一切。人生正午的
脆弱支点,经不住风吹浪打。我闭上眼:
机车声,鸟鸣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在蓝色大气沸腾的海洋中,回旋,混响……
2023,9,30,里斯本
看大海
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船舷边看大海,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让大海的波涛
慢慢平息内心的波涛。高光与暗影
同时在海上起伏,跳跃,
浩大的苍茫,渺小的悲喜
构成一种完美的平衡。
我静静地坐着,并未感到孤独无依。
甲板上泳装的狂欢正进入高潮,
阳光闪烁在不同颜色的肌肤,
掌声,喊叫声,打击乐声,隆隆震响,
仿佛向大海和无限,发出挑战的邀请。
我不挑战,只静静地坐着,
看命运的大海,最终还能赠予我什么……
2023,9,25,希腊
神曲号邮轮
从登上邮轮的第一天起,我就没听见神曲。
自罗马一路向南,向东、再向西,
地中海,一遍遍重复着蓝。
不厌其烦的蓝,不厌其烦的重复。
多么丰富的词汇,多么澎湃的心
也再无法描述或赞美它们。
季风常年吹拂,海平面上升。
我们途径西西里岛,瓦莱塔,圣托里尼,
靠岸,下船,登上旧时代光荣的大陆。
少雨干旱的岛屿,每一块石头都露着倦容。
闲散短暂的逗留,再上船。而邮轮尚未启航,
就已经看到:欧洲远去了……
而狂欢,依然在午后的甲板上奔腾。
低音炮。贝斯。西班牙女郎扭动的双臀,
墨西哥小哥抡圆的双臂。音乐、舞蹈、爱
和美酒,从来都是人类寂寞最好的解药。
两乳下垂的妇女们从泳池走来,闪亮的肌肤
跟随鼓点,在人群里抖出快乐的水花。
我无所事事,又难以加入其中。
在大片的白色和黑色之间,黄皮肤的我,
看起来像一个另类。想起此行,
我们一群人登陆必去教堂,观赏那里的建筑,
在一处处绝世廊柱和壁画前驻足,拍照,
发出惊呼和慨叹。我们也都仰望过,
蓝色的尖顶和金色的穹隆,但并没有人祈祷,
仿佛那里没有神,上帝,也是他们的,我们不在
他的辖区,他没有资格审判,惩罚,
或者宽恕我们。但我不敢这么想。一种尺度
规定了我。一种拷问在头顶三尺。我蹑脚疾走,
低头站定,像一个小偷正抱着一个雷……
狂欢每天都持续到凌晨,直到甲板上空无一人。
泳池睁着死鱼之眼。灯光的碎屑洒在昨夜
残留的水渍。吧台上空置的酒杯空置着寂寞。
曾令白昼喷血的乐音只剩下残喘和挣扎。
就像所有集会之所,喧嚣过后都会变得更加荒凉。
舷窗外,看不见大海,它还埋葬在自己的深渊之中……
十六层的神曲号邮轮,比诺亚方舟还要大。
人们从五层进入,每人领到一张卡片——房间钥匙,
也是在此最合法的身份证明。六层有购物商店和
剧场,七层穿过赌场能进入黑白厅,仿佛那里
能分开白天和黑夜。顶层命名为星星和天空厅,它四周的
舷窗,恰好可以俯瞰甲板、泳池和无尽的汪洋。
然后是层层回廊。迷宫。格子间。上帝的
一个立体棋盘,将一枚枚棋子分配在应有的位置。
男男女女,各从其类。红毛白毛,各从其来。
我时常从棋盘上游移出来,和一只老鼠
在边缘逡巡,看邮轮继续在大海上航行,
像一座移动的孤岛——
十四层有一个硕大的餐厅,可供上千人饮食。
猪牛羊。虾蟹鱼。各色果蔬。生的。熟的。
英国红茶。意式咖啡。冰水与可乐。干红与干白。
二十四小时供应。我看到每个时辰都有人涌入其间,
——吃吧,在这虚无的人世和虚无的海上,
吃,才是人类永恒的主题。
重返几乎不可能。人生的旅程总是单程的。不像邮轮
从罗马出发,穿越那么多动荡不定的海水,
在地中海环游一圈,还能再回到罗马。也不像我
在邮轮的迷宫里,沿着曲折回廊,在一个个门牌间,
找到暂时属于我的门牌——尽管,
每次面对那组数字,我都曾有过刹那的迟疑。
而我,仍对世界怀有信心,对自己,有部分期待。
从欧亚大陆的最东头到最西端,人生,
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漫长。我谢谢这一切:
虚拟的方舟,承载了我真实的肉体,短暂的
满足和欢乐。即使我终将离去,不得不,
被更大的,不可抗拒的洪水淹没……
我坐在甲板上,看着暮色降临。大海的蓝色
变得幽暗而深沉。星星落进水里,像垂死的小鸟。
有那么一瞬,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
而我又挣扎着迅速释然:旅行总是短暂的——
我活在此刻,活在我的诗中。也许在这首诗里
还隐藏着另一首诗,也许大海,尚有新绿未曾发出……
2023,10,1,罗马

王桂林,山东人,博鳌国际诗歌节副主席,国际诗人笔会副秘书长。曾获首届汉城国际诗歌奖、第四届中国长诗奖、第二届博鳌国际诗歌奖、第五届卡•丘沃伦诗歌奖、第六届大河诗歌双年奖。受邀参加罗马尼亚萨图马雷国际诗歌节和古巴哈瓦那国际诗歌节。著有诗集《新绝句:沙与沫》《嘤鸣集》《移动的门槛:王桂林域外诗选》《密室:王桂林长诗选》、随笔集《自己的池塘》、诗歌评论集《在时间中显现与在时间中消失的:王桂林诗歌抄读札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