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脊梁
——献给参加过新中国石油会战的父亲
作者/陈翠兰
斗转星移，时序暮春。惠风氤氲四海，桐花翩然零落，远山含黛，草木葳蕤，天地铺展一幅清雅婉约的春日画卷。千里之外的松辽油城却是一番迥然之景。繁花在此销声匿迹，平野广袤无垠，一座座钢铁井架傲然拔起，如同披坚执锐的忠勇卫士，历经霜侵雪打，饱受风雨洗礼，亘古坚守北国荒原。一排排抽油机朝迎破晓朝晖，暮揽落日余晖，黝黑铁臂朝升暮落，生生不息，好似一群矢志坚守的守望者。任凭朔风狂飙席卷旷野，严霜岁岁磨砺筋骨，它们岿然不动，以磐石般的信念托举起国家能源基业，筑牢国泰民安的根基。每当凝望这片浸润先辈热血、镌刻峥嵘岁月的土地，心中缱绻绵长的思念如潮水奔涌，心绪百转千回。我深切缅怀先父，感念这位秉怀赤胆忠心报效家国，又以温润柔情默默呵护家人的石油老兵。
人的一生总要面临取舍抉择，父亲青年时代的抉择，堪称义无反顾，掷地有声。一身戎装在肩，他以铁血丹心戍守疆土，保境安民；褪去戎甲之后，便毅然投身石油事业，凭着披荆斩棘的魄力，扛起振兴祖国能源产业的时代重任。自十九军五十七师解甲之后，他摒弃安逸闲适的俗世生活，割舍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主动请缨奔赴玉门戈壁。当地黄沙漫天，狂风遮天蔽日，大漠戈壁荒寂苍凉。老一辈建设者的家国胸襟从不会夸夸其谈、虚张声势，那份信仰内化于心、外化于行。是一次次挺身而出的奔赴，是经年累月脚踏实地的坚守，是克己忘我、大公无私的奉献，于艰苦岁月之中熠熠生辉。
彼时戈壁的生存环境可谓险象环生。塞外劲风如利刃砭骨，漫天沙尘铺天盖地；野外勘探四海漂泊，常年餐风露宿。盛夏骄阳炙烤肌肤，隆冬寒风透骨侵衣，四时磨难接踵而至，条件艰苦卓绝。父亲常年扎根一线岗位，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粗糙厚重的老茧盘桓掌心，凛冽风沙在面庞刻下沟壑纵横的纹路，岁月留下挥之不去的印记。纵使自身日子清贫拮据，他始终严于律己，节衣缩食，将全部粮票千里寄回家乡，竭尽所能庇佑妻儿安居乐业。一纸纸跨越千山万水的家书承载着遥遥牵挂，行文温厚质朴，向来报喜不报忧；娓娓诉说油田建设蒸蒸日上，对自身唇裂干裂、沙尘迷目、身心透支的万般苦楚缄口不言。他独自吞下颠沛流离的万般困顿，凭着坚贞不屈的意志，扛起时代赋予的千钧重担，在苍茫荒原砥砺前行。
一九六〇年，大庆石油会战的号角响彻华夏九州，声势震天动地。祖国一声召唤，父亲当仁不让，毅然割舍阖家温情，背井离乡奔赴冰天雪地的松辽荒原。彼时的松嫩平原一望苍茫，杳无人烟；旷野寥廓萧瑟，满目荒寂。先辈们以苍穹为庐，大地为席；低矮简陋的地窨子抵御凛冽寒风，粗糠野菜勉以充饥果腹。隆冬时节大雪漫天，皑皑白雪覆没阡陌小路；寒风呼啸，寒气刺骨。野外开采夜以继日，任务迫在眉睫，其间辛酸艰难不可尽数。纵使周遭境况举步维艰，父亲胸中依旧怀揣一腔如火如荼的报国信仰，初心历久弥坚。家书之中寥寥几句肺腑之言：石油人身在何方，家便扎根何处。祖国有所托付，我辈理应挺身而出。
朴实简短的话语，映照老一辈建设者澄澈坦荡、矢志报国的本心。无数石油先辈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忍痛放下儿女绕膝的温馨日常，前赴后继奔赴苦寒荒原。大家披星戴月，栉风沐雨，将大好青春、满腔热忱乃至毕生光阴毫无倾注祖国能源建设。万千同仁凝心聚力，众志成城，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之中白手起家，攻坚克难，凭着锲而不舍的韧劲，在茫茫荒原开拓出新的天地，夯实祖国石油工业根基，撑起国家能源建设的宏图伟业。
在外人眼中，父亲扎根旷野一线，恪尽职守，淡泊名利，是一位公而忘私、乐于奉献的建设老兵。唯有至亲明白，这位铁骨铮铮、临难不屈的男子汉，心底藏着一腔温润缱绻、情深义重的脉脉柔情。
早年服役军旅期间，父亲在军区食堂掌厨，厨艺登峰造极。常年四海奔波为国效力的他秉性内敛沉静，不善言辞，不会直抒胸臆抒发心中惦念。他对家庭牵肠挂肚的思念，对子女润物无声的疼爱，从不依靠言语表达，尽数融汇于烟火三餐，寄托在聚少离多的朝夕片段。
油田工作常年居无定所，一年当中回乡团聚的时光寥寥无几。于他而言，短暂相聚既是长久别离之后心中深藏的愧疚，也是奔波劳碌之余弥足珍贵的精神港湾。物资匮乏的年代，百姓生计捉襟见肘，日常三餐平淡朴素，土豆白菜便是常年伙食。每当父亲风尘仆仆踏归故里，寻常食材经由他精心调配、文火细炖，即刻化作沁人心脾、暖意绵长的人间佳肴。炉火袅袅升腾之际，他把经年两地相隔的亏欠、遥遥相望的惦念以及血浓于水的舐犊之情，不动声色融进一餐一饭。年少的我们少不更事，不通晓悲欢离合的人世况味，只笃定父亲归来，家中便烟火融融，阖家团圆便是世间至高的幸福。饭菜淡淡的香气，恰似无声告白，承载着父亲刻骨铭心、厚重深沉的父爱。
在我尘封于岁月深处的童年记忆里，最温润隽永、难以磨灭的画面，定格在那一辆饱经沧桑、锈迹斑驳的二八大自行车之上。
物资贫瘠的年代，自行车实属凤毛麟角。这便是父亲回乡探亲，赠予姐弟二人千金难换的童年美好。每一次休假归来，他推着老旧单车，稳稳驮起年幼懵懂的我与弟弟。宽厚敦实的脊背如坚固高墙，隔绝外界尘世喧嚣；车轮缓缓碾过乡间阡陌，吱呀声响悠悠飘荡。他低声哼唱昂扬质朴的时代歌谣，柔和低沉的曲调随风缓缓流淌。
彼时我们稚气未脱，涉世尚浅，无法洞悉歌谣背后任重道远的时代使命，体察不到父亲肩上千钧重担，更难以体会长久别离之下他内心千回百转、依依不舍的牵挂。孩童的心灵纯粹通透，倚靠在父亲温暖宽厚的后背之上，便心安笃定，万事无忧。他刻意掩藏日复一日劳作的疲惫，收敛半生饱经的世事风霜，倾其所有，把春风一般和煦的温柔耐心悉数给予儿女。这份父爱沉静如山，绵长似水，从不张扬外露，发自肺腑，恒久绵长。
父亲这一生恪尽职守，丹心报国，俯仰无愧于家国山河；为人重情重义，心念桑梓，时时刻刻牵挂家中老小。
一九六二年，父亲有幸得到周恩来总理的亲切接见。那次温暖厚重的握手，恰似一束暖阳照亮平生，成为他此生铭心刻骨、引以为荣的无上荣光。步入桑榆暮景之后，晨昏朝暮之间，他时常抚今追昔，感念浩荡国恩，一遍遍追忆总理体恤基层劳工、体恤民生百姓、牵挂石油家属安置的宽厚仁心。正是这份爱民如子的家国情怀，万千家属义无反顾奔赴苦寒寂寥的油田荒原；茫茫戈壁升腾起袅袅烟火，为国奉献的石油先辈终于寻得魂牵梦萦的心灵归宿。
自玉门黄沙漫卷的戈壁荒漠，一路奔赴大庆冰寒凛冽的松辽平原，父亲一生坚守初心，恪尽本分，为国耕耘无怨无悔。他将意气风发的青春交付北国旷野，一腔碧血倾洒黑土大地；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倾尽毕生心血投身祖国能源建设。一介平凡布衣，挺身而出扛起时代重任，凭着矢志不渝的赤子之心报效华夏山河。
褪去沾满风尘的工装，卸下时代赋予的使命重担，他只是一位眷恋故土、舐犊情深的寻常父亲。常年舍家远赴荒原报国，绝非薄情寡义、不念故土；恰恰因为胸怀天下，热爱华夏大地，牵挂后辈平安顺遂，才心甘情愿忍受聚少离多的相思煎熬，饱尝千锤百炼的人生磨难。以一己默默无私的付出，守护国泰民安，庇佑儿女平安喜乐、茁壮成长。
他一生的抉择，在大国大义与小家温情之间相辅相成，取舍之间尽显一片赤诚肝胆。心怀社稷苍生，甘愿承受骨肉别离的煎熬；眷恋至亲家人，倾其所有给予万般温情。为国效力之时，他百折不挠，意志坚若磐石，纵然前路荆棘丛生依旧一往无前；守护家人之时，心底柔情缱绻，心思细致入微。一场场义无反顾的奔赴，一次次隐忍绵长的别离，一桩桩不求回报的坚守，既是他毕生奉行的家国信念，亦是一曲意蕴悠长、感人肺腑的父爱赞歌。
岁月荏苒，白驹过隙。荒原井架依旧巍然挺立，春风岁岁如约拂过辽阔的松辽大地。可那位一生忠肝义胆、敦厚仁善的老父亲，已然化作天边流云、旷野清风，永远不再踏上归途。
父亲一生淡泊名利，为人谦逊质朴，在俗世之中固守本心。一腔丹心报效锦绣山河，满腔温情赠予至亲骨肉。他未曾创下震古烁今的丰功伟绩，却以一生持之以恒的坚守，诠释了忧国奉公的家国担当；他素来拙于表达，依靠烟火三餐与短暂陪伴，润物无声诠释血浓于水的父爱。
历经岁月沉淀我方深深领悟：世间最撼动人心的崇高，便是躬身俯首报效家国，倾尽满腔温柔守护小家亲人。
谨以此文追念我光明磊落、赤诚纯粹、温润宽厚的父亲。同时致敬老一辈石油会战先辈。诸位先辈公而忘私，扎根蛮荒之地，数十年栉风沐雨默默耕耘。你们以凡人挺直不屈的铮铮脊梁，擎起华夏盛世荣光；以博大无私的大爱，温润悠悠千秋岁月，福泽后世子孙。
作者陈翠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