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一位老友对我们说:"如果不想移居国外,可以考虑一下深圳。在那里,匆匆忙忙的上班族还没有心思来攻击你们这样的文化名人。你们隐居在那里,会比较安全。"
我们已经走投无路,因此,决定立即动身去深圳。当时深圳的房子还不贵,我用稿酬买了一套住下,不久,把岳父、岳母也接去了。
在深圳,我和马兰都没有工作,就把精力全部花费在房子装修上。
好在两人都吃过苦,什么劳累活都扛得下来。为了办各种手续需要在一个个小窗口排队,那是马兰的事。我负责买各种零碎的家具,主要是到那些大卖场的摊子里挑选。两人每天回家,都尘土满身、腰酸背疼。
马兰排队的成果之一,是家里装了电话。想把号码告诉朋友们,但是,两个人失神地想了半天,想不出几个需要通话的朋友。朋友曾经很多,但在遭难时能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的,却少而又少。
马兰不是话剧演员、京剧演员、歌剧演员,离开安徽就等于失业了。她忍痛忘记耳边如潮的掌声,忘记已经很成气象的戏剧改革,忘记国际同行的热切期待。她想到深圳任何一个单位找一份工作,只要不是文艺方面的她都愿意,连重新做一个工人也可以。
她知道,靠我以前从盗版集团牙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稿酬也能过日子,但我现在这样天天挨那么多媒体的狂轰滥炸,也不想再写什么了。她担忧,如果以后年纪大了,有了医疗方面的特殊需要,又该怎么办呢?
一天晚上,电话铃突然响起,这在我们深圳家里是很少有的。我急忙去接,是广西杨长勋打来的,他是我告诉过电话号码的少数几个朋友之一。
杨长勋在电话里大声说:"太厉害了,你逃到哪里都被他们罩住!你知道他们现在在报纸上骂你什么吗?"
"骂我什么?"我懒懒地问。
"骂你深圳的房子!他们说,你的房子是深圳市政府送的,代价是为他们说好话。"
我一听就直起身来,问:"又是什么人在那儿诽谤?"
"就是那个曾经歌颂你为民族脊梁,后来又编书盗印你文章的那个人,姓肖,好像在一个杂志做编辑。"杨长勋说。
"他不是在北京吗?"我问。
"深圳也有他们的人,'啃余族'早已联网,文化黑恶势力疏而不漏。在中国,你到哪儿也逃不掉,我早就说过了,还得走!"杨长勋说。
接完电话我愣了好一会儿。这事,不仅仅骂我,还骂到了深圳市政府。深圳市的市长是谁,我都不知道,但是如果我不出来澄清,政府蒙了冤,我们还能在这座城市住下去吗?
因此,我百般无奈,托北京一位律师打一个官司,只想证明我没有拿过政府的寸土片瓦,那个肖编辑损害了我的名誉权。不久北京的律师来电话,说北京的法院判了,我败诉。
上诉到中级法院,又败诉。两份判决书都写得很深奥,好像是在维护"言论自由",但是我和律师都看不懂。
原中国政法大学校长、著名法学家江平教授对记者发表谈话,"一套房子并不是一个小皮包,被告当然是侵犯了原告的名誉权"。但是,北京的法院完全不予理睬。
北京的报纸以通版的大字标题刊登了我败诉的消息,口气欢天喜地。
他们,真是手眼通天。
我问了两个在媒体工作的学生:"有没有可能在哪家报纸上说一个简单的事实,我在深圳购房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稿酬?"
两个学生几乎同时回答:"不可能。其他报纸与那些报纸都属于同一个系统,是一家人,不会为了您得罪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