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闽中兴化兴泰里仙游石苍霞湖内粗溪自然村，随着金钟水库兴建，永沉入水库碧波之下。

       那年，我四十出头。转眼二十年过去，水面上寻不到半分故园痕迹，水面下，亦是如此。

        从故土沉底的那天起，我便像个失了来处的人。

        从霞湖村内粗溪迁到仙游温泉九隆小区，再辗转落脚福州。说是移民搬迁，实则是连根拔起。头几年入梦，总还是老家的青石板路、老屋前的橄榄树，还有刨木时满身裹着的木花香。醒时躺在床上，窗外是陌生的车声，风里没有溪涧的清润，心口便空落落的，空出好大一块。

        那时我常想：一个人没了故乡，还算完整么？

        后来在福州扎下根，办了工厂，几个儿女也长大成人。日子往前走着，心口那处空缺却始终填不上。年节想回故土，故土早沉在碧波之下；街头听见一句乡音，眼眶先热了。二十年浮沉，我总觉得自己只是这座城的过客。

直到今年春天，去了福州金山寺。

       那座金山寺筑在乌龙江心的一块巨石上。涨潮时四面环水，唯剩一座小庙浮于江面；退潮时石阶浮出水面，人才能踏阶而上。就这么巴掌大的一方天地，竟稳稳立了上千年。

         我站在寺前，看了很久。

         江风拂面，裹着水汽与淡淡的水草气息。寺旁老榕垂着气根，像老者垂落的胡须。潮声一下下拍打着石基，不急不缓，与周遭的山、天边的云，融成一幅静穆的画。

     那一刻我忽然自问：这座金山寺，它有故乡吗？

       它寸步难移，也从无乡愁。就那样端坐在江心，任潮起潮落，雨打风吹，不争不抢，不悲不喜。千年前是这般模样，千年后依旧是这般模样。

      原来心安之处，便是故乡。

      正出神时，身后忽有香客低声对同伴道：“这庙真倔。”

       我先是一怔，随即笑了。是啊，倔的就是这份千年不移的笃定。不是忘了故园，是终于懂了——故园从来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内心的安稳。就像江心那块巨石，任四周水流湍急，自岿然不动。

      我的心，能不能也长成这样一块石头？

      那个春日从金山寺回来，绷了二十年的心弦，蓦地松了。说来也奇妙，心一旦沉下来，脚下的路反倒走得格外踏实。

       福州这座城，终究没有负我。初来几年，我在厂里摩挲着亲手做的木杯，总觉得那是从粗溪带出来的一点火种，得牢牢攥在手里。后来儿女长大，他们没守着我的木工刨床止步，反倒琢磨着用新时代的“刨床”——数控机床，让老手艺生出新枝。女婿蹲在机床边记参数，女儿举着零件比对图纸，小儿子脸上沾着机油，笑得眼睛发亮。从手工刨木到数控加工，从木杯到机床，看似跨了行当，骨子里守的仍是同一份匠心——对材料的敬畏，对精度的执着。如今工厂已是手握十几项专利的高新技术企业，服务着上千家客户。父亲当年说的“落叶归根”，我到这时才真正品出深意——根从来不是扎在某一片土里，而是扎在代代相传的手艺里，扎在一家人朝着一个方向奔的日子里。金钟水库淹了故园的老屋，淹不掉这份传家的心气。

       看着孩子们在车间里忙活，我反倒越活越像个纯粹的手艺人。每日听着机床精密的切削声，竟和年轻时刨花簌簌落地的声响有几分神似。岁月真像一把无言的刻刀，把漂泊的苦、离乡的痛、深夜的迷茫，一刀一刀刻在心上。起初是疼的，刻得久了，粗粝的棱角磨平了，浮躁虚妄剔尽了，本真的模样反倒一点点清晰起来。

      我想起年轻时学木雕的师父。他总说：“木头，你当活儿，它是物件；你当命，它是作品。”

       那时年轻，只当师父说得玄。如今两鬓染霜，手上满是老茧与刀疤，才咂摸出这话里的分量。

      一件好作品，一刀都省不得。省一刀，便少一分温度；省一刀，便缺一分诚心。切料、去糙、粗雕、细琢、抛光……千万刀落下，不是要把木头雕成何等稀罕物件，而是把木头里本就藏着的灵气，一点点请出来。

        所谓日日新生，不是每日都要变成另一个人，而是时时拂拭心尘，让本真的自己常现。就像我每日在厂里雕木，拿起一块素木，先问自己的心：今日要雕什么？答案不在木头上，在心底。心是静的，刀下的线条就稳；心是躁的，落刀便乱了章法。

        从前我总以为，匠心只是做手艺的态度。如今才懂，匠心更是一辈子的活法——选一行，守一生。不怕慢，只怕半途而废；不怕难，只怕轻言放弃。“所有难走的路，都是上坡路”，这话我信了二十年，也走了二十年。

         女儿小时候问我：“爸，你做了几十年木工，到底做出啥名堂了？”

        我那时答不上来。后来想了很久，才跟她说：“爸没做出啥大名堂。但这辈子，至少把一件事做到底了。”

        就这一句话，我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今我仍住在福州，日日与木头、机床相伴。偶尔还是会想起霞湖，想起那条青石板路，想起老屋前的橄榄树。但心口再也不觉得空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真正的故园，从来不在水底，也不在某片岸上。它在每一次凝神雕琢的呼吸里，在每一刀落定的笃定里，在每一个醒后心无尘埃的清晨里。

         拂尘见心，便是归途。

       水下的故园，水上的金山，原是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安稳。

作者简介

林庆征，笔名征程，1955年3月出生，福建莆田人，高中毕业，中共党员。曾任过村支书多年，后在外经商至今。即因对文学颇有兴趣，茶余饭后偶尔拙笔抒发情感，秉持向诸位文人墨客诗友学习，充实自己娱乐文化生活!

主编简介

冷雨：一个喜欢在文字间行走的女子，都市头条平台认证编辑，现任中国文艺工作者联合会会刊《百花园地》执行会长、总编审、音视频主编、推广部部长、《黄河九州诗社》执行社长兼主编、【都市头条向幸福出发编辑部】主要编辑、《蓝天白云诗词社》、《桦南诗社》主编等多家诗社、文学社的编辑。在2024年品牌金榜十大编辑年度人物赛中，荣获“编辑匠心独运奖”。个人作品散见都市头条、享播、美篇等微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