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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针
文/赵锦英
2008年秋天,我在山西铁路上班,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哥哥从老家打来,信号不稳定,杂音很大,只听到一句:“妈走了。”我不信,怎么能信呢?前几天和母亲通电话,她还叮嘱我天冷了加衣,声音是暖暖的。
母亲走了这么多年,那盘腿坐在炕上的身影,像电影拷贝印在了脑子里,每时每刻都在闪现。她喜欢盘腿,坐下来像一尊安然的佛。冬日,火炕是热的,灶膛未燃尽的木柴炭火,撮一火盆放在炕上,伸手烤烤,点一盏无罩子煤油灯,窗户纸的漏风,吹得灯苗左右摇摆,灯光昏黄,墙上照出一个很大的身影,弱弱的灯光映着她满头的白发,映成一片温柔的、茸茸的雪。她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线缠了又缠。手里有永远做不完的活计,五个孩子的夏单冬袄,被子褥子,都得拆拆补补。针钝了,抬起手在发间抿一抿;线断了,低头紧靠灯苗眯着针眼穿针,舌头舔一下拇指,捻一捻线头,瞅着针,一下二下,不定几下才穿好针线。乏了,放下活计,拿起长长的旱烟锅,从烟荷包里不紧不慢地捏出一小撮烟叶,摁在铜烟锅里。然后拿起火筷,拨开火盆面上那层薄薄的白灰,底下便露出红彤彤的炭火,火光一闪一闪。烟锅亲吻着炭火,她垂下眼帘,深吸两口,烟锅里的红星猛地一亮,随即,两道灰白的烟,便从她微微翕动的鼻翼与紧抿的嘴角,悠悠地吐出来,飘散在温馨的屋里。深吸,吐烟,享受着旱烟的氤氲。
前些日子回乡,打开了母亲用了一辈子的旧板柜。柜子很老了,有些年头了,是爷爷在大清朝手工打造的。掀开时发出笨拙的吱呀声,像在叹息。里面叠着她一生的四季,泛着淡淡陈旧的气味。解开一个蓝底白花的旧包袱,抖落出一张我婴孩时的照片,母亲抱着我,母亲约三十多岁,年轻漂亮,圆脸,白皙,黝黑的头发盘成牛屎朵,横插一根银簪。就在照片滑落的瞬间,“叮”的一声轻响,一枚小小的、亮闪闪的圆环,滚落出来,在青砖地上转了几个圈,才静静地躺下。
是那枚顶针。我拈起它,很沉,是铁器那种实在的沉。内沿早已磨得光滑,却仍能摸出无数细密交错的齿痕,深深浅浅,像一棵老树最隐秘的年轮。这小小的铁环,曾紧紧箍住她少女时代的纤指,那时她还是高山坡地里的姑娘,跟着外婆学一手好针线。出嫁时,外婆没什么贵重陪嫁,只给了她这枚顶针,说:“妮儿,女人的路长,针线要拿稳。”它就这样跟着她,穿过自己大红花袄的锦缎,缝过第一个孩子软软的襁褓,补过被柴火燎出窟窿的衣襟,也缀过孩子们争抢时扯掉的扣子。针脚起起落落,缠绕着灶前灶后的晨昏,也绣着对“吃饱穿暖”这最朴素静好的祈愿。顶针上每一道磨痕,都是时光的切片,薄得像蝉翼,拼起来,却是一个女人沉甸甸的一生。
母亲是小脚,真正的“三寸金莲”。她说小时候兵荒马乱,裹脚疼得夜里睡不着,可外婆一边流着泪,一边用双手紧紧地把五指缠住,说“不裹脚,往后怎么找婆家?”那双小脚,支撑着她走过童年的快乐,走过青春的芬芳,却走不出灶台与炕沿的忙碌生活。我们五姊妹,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出自这双手。冬衣改夏衣,夏衣续冬衣,最难的是纳千层底。浆过的布壳,一层层叠起,比石头还硬。针带着粗麻绳,要用顶针拼命顶,顶不过,便将针尾抵在顶针凹窝里,用牙咬着针鼻,头使劲往后仰、脖颈绷出青筋,才能“刺啦”一声拽过来。麻绳把戴顶针的中指,勒出一道道紫红的、深深的血印子,日子久了,那中指的第一个关节,竟微微有些向外弯了,像一枚永远准备着用力的钩子。
这顶针,丢过不止一回。有一年夏天,母亲在大门过道里趁凉做活,天忽然黑了下来,暴雨倾盆而至。她慌得摘下顶针往窗台一放,就冲出去收拾晒在房顶的谷子。等忙完回来,顶针却不见了。雨水横流,不知冲到了哪个角落。那天晚上,母亲没动筷子,只是呆呆地坐在炕沿,望着窗外出神。那丢了魂似的模样,比丢了钱还让她难过。后来,还是我们姊妹几个,打着电筒,在柴草堆里细细地扒拉,才在几根麦草下找到它。当小弟把那只沾着泥水的顶针放在母亲手心时,她紧紧攥住,半天,那紧锁了一晚上的眉头,才像被熨斗熨过一般,缓缓地舒展开,露出一点极淡、却让整个屋子都亮了的笑容。
那不是一枚铁环。那是外婆传给她的“稳”,是她与过往、与母亲之间,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念想,是她作为一个女儿、一个母亲,身份的凭据与传承。丢了它,心就缺了一角。
此刻,这带着凉意的铁环躺在我温热的掌心。我下意识地,朝那空了很久的炕上看去。恍惚间,仿佛看见母亲仍盘腿坐在那里,花白的头微微低着,煤油灯的光在她佝偻的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她似乎正要抬手,将针在发间抿一下……
我眨眨眼。炕上空空荡荡,只有从木格窗棂透进来的、下午寂寂的天光,照着炕席上细微的浮尘。
眼睛忽然有些模糊,伸手一摸,是湿的。
我拿起手机,对着掌心的顶针,找了个光线好的角度,郑重地拍了一张照片。银亮的铁环,躺在我粗糙的掌纹里,那些细密的齿痕,在镜头下格外清晰,像岁月刻下的大地沟壑。然后,我把它轻轻放回那个蓝底白花的包袱里,让它挨着那张她抱着我的旧照片。再将包袱仔细叠好,放回老板柜的最底层。
关上柜门的那一刻,那声悠长的“吱呀——”,听起来,像是母亲一声舒心的叹息。
清明了。该回家,去山坡上看看母亲。告诉她,她的顶针,还在。她的“稳”,我们接住了。

作者简介:
赵锦英,河北平山人,新疆兵。热爱文学,喜书法,喜写家乡的山水,风土民情,乡愁记忆。有文在网刊发表。获全国先锋作家文学作品大赛奖,银奖。获第八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300篇大赛,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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