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文/康宏斌

       1950年农历二月十三日，我的父亲生在岐山县青化镇南康村这片关中土地，打小命运就满是苦楚。他降生当天，生母便撒手离世，襁褓里的他一口奶水都没喝过，就此和亲生母亲天人永隔。家里实在无力抚养，长辈左右为难，村里一位三十七岁的农妇不顾旁人闲言碎语，主动把他接过去照看，这份恩情，父亲记了一辈子。

       五六岁时，父亲靠着奶娘照料、亲戚疼惜，再加上村里乡亲时常接济，慢慢长大。那时候物资紧缺，粮食根本不够吃，奶爹奶娘自家本就日子紧巴，再多添一张嘴，过得更为艰难。从小没了亲娘的苦楚，早早让他养成了不服输、凡事靠自己的性子。奶娘的养育情、亲人的关照、乡邻的帮衬，是他灰暗童年里仅有的暖意。我们兄妹几个长大以后，父亲偶尔说起当年旧事，言语间满是感念。

      父亲小学读完，就跟着祖父学木匠手艺。年轻时候常挑着工具往返眉县各个村子，给村里人打家具、修房屋、做寿材。祖父为人耿直，一手木雕活在周边远近闻名，大家都叫他“金手银胳膊”，手艺好，常年都有干不完的活。祖父毫无保留手把手传授，父亲很快吃透整套木工活，十四五岁就能独自上门做工，早早分担家里的开销。

       父母成婚那会儿，祖父和后祖母常年体弱多病，家里还有年纪尚小的小姑要照看，夫妻二人一肩扛起全家生计。后来我们姊妹四人接连出生，家里人口多，能下地干活的人少，只靠生产队挣的工分根本填不饱肚子。当年乡下不允许私下做副业，实在没有别的出路，父母只能日夜操劳，靠零散手工活补贴家用。农闲时节擀挂面，寒冬夜里坐在灯下糊灯笼，一天到晚难得歇息。一根根挂面浸透汗水，一盏盏灯笼藏着一家人的盼头，微薄的收入全是熬出来的辛苦钱。哪怕日子再清贫，父母从来没让我们饿肚子、受委屈，再难也尽力护着儿女安稳度日。

       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乡下迎来了新的光景。不愿死守几亩薄田的父亲，邀约村里木匠、泥瓦匠一同外出，去往凤县承包建房工程。工地吃住简陋，干活又重，常年风吹日晒四处奔波，父亲从来没有抱怨退缩，处处照跟着一起出门的同乡，亲手带出不少会手艺的匠人。从前不少家境困难的乡亲，跟着他出门做工才有稳定收入，缓解家里难处。每到年根，父亲都会把工长、会计、后勤请到家里对账，一笔一笔核对工时工钱，账目清清楚楚，一分一毫都不会亏欠工友。他总叮嘱算账的人仔细核对，公平对待每一个出力干活的同乡。八十年代中期，施工队伍慢慢壮大，家里日子渐渐宽裕，父亲也成了村里最早富起来的万元户。生活变好之后，他从没忘记早年帮扶过自己的乡亲，谁家遇上难处都会伸手帮衬；建房缺木料，就从凤县拉平价建材回来；办喜事手头紧，他主动出钱接济；自家农机、施工工具，乡邻来借，哪怕耽误自己的事，也无偿借给别人。待人实在、懂得知恩回报，全村人都信任敬重他，公认他是带着大伙增收的带头人。

       1988年我报名参军，打破了父亲原本想留我在家打理工程的打算。起初他心里万般不舍，可明白保家卫国的道理，也盼我能有好前程，最终全力支持我入伍。每次探亲回家，他总一遍遍叮嘱我踏实做事、好好上进，别辜负家里人的期望。听着他恳切的叮嘱，我暗下决心一定好好干。后来我在部队踏实肯干，顺利提干，动身去干训队前顺路回家报喜，一向沉稳内敛的父亲，脸上难得露出舒心的笑意。没过几年，二弟、三弟相继参军，家里大大小小的担子全压在父亲身上。年轻时常年超负荷劳作落下一身病根，长年累月反复发作，1995年身体扛不住，只能放下打拼多年的建筑活计。大半辈子里，所有难处他都独自扛下，日积月累的病痛，从此常年伴着他的晚年。

       父亲只上完完小，可脑子通透，遇事想得周全，处理事情稳妥得当。邻里之间化解不开的矛盾，都愿意找他从中调和。村里成立庙委会，乡亲们一致推举他当会长。每年筹办庙会，从筹钱、置办物资，到安排人手、规划流程，大小琐事他都考虑周全，安排得条理分明，几十场活动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办事靠谱的能力，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父亲平日里喜爱秦腔，没人教过，自己摸索着精通司鼓。早年在凤县工地，下雨天没法开工，就和工友凑在一起唱戏解闷，长年累月练习，鼓点打得利落规整。如今年纪大了，村镇文艺活动、乡里红白喜事，依旧常请他前去伴奏。在乡亲们眼里，他一身手艺，做人实在靠谱，是远近公认的能人。

      人都有不周全的时候，闲暇和父亲聊天，他偶尔提起过往人和事，心里也会生出几分愧疚。幼年孤苦的身世，大半辈子奔波操劳，让他习惯事事防备，再加上性子耿直，遇事偶尔控制不住情绪。但他心里通透，冷静下来总会换位思考，慢慢想开。只是旁人没有体会过他半生吃过的苦，很难读懂他心里的隐忍，相处之时难免生出隔阂。

       岁月匆匆，父亲已是高龄老人，今年春节前后还做了一场手术。常年被病痛纠缠，他却看得开，心态平和，靠着一辈子磨练出的韧劲，一次次扛过病痛。每次身体好转，我们做儿女的既心疼又敬佩。每到寒冬，我和妻子便接二老到宝鸡居住，躲开老家刺骨寒风，安稳过冬。

       回看父亲这一生，幼年丧母，年少吃苦，中年扛起全家重担，带着同乡增收谋生，晚年常年受病痛折磨。一路走来坎坷不断，可他始终心存善意、待人宽厚，再多磨难，也没磨去心底的温热。

       走过半生风雨，再多劳苦压不弯他挺直的腰板，万般艰辛磨不掉骨子里的硬气。只愿往后日子病痛减轻，日日安稳，父母身体康健，常带笑颜，安享平淡舒心的晚年。

【作者简介】：

康宏斌，陕西宝鸡岐山人，文学爱好者，1987年入伍，从军十七载，2004年转业从事公安工作。曾在《万千气象》、《长江文学》等刊物发表拙作。获得《盛世文学》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