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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诗二十首
一滴水
坐在云端时,它怀揣雨意
沿着风的指向游荡
一身清凉
仿佛把天空所有的寒都集聚于体内
换来远方的暖
而它终究落入大海
成为一滴水
咸涩的
再也无法自证淡雅
从高空下落时,摩擦出虚幻的喘息声
仿佛一个人念诵经文
而后,便褪掉白色锈渍,回到天际
继续新的轮回
薄夜
玉兰花开了,似乎捅破了夜的衣衫
每片叶子都渗出半两透明的冷香
我坐在树下的一块青石上
就着一壶老白干,咀嚼两句残诗
哼到荒腔处,惊飞几粒雀鸟
草虫醒了,左前方有羽翅刮擦夜的骨头
咯吱声,像是谁在慢条斯理
拆一卷汉代竹简的绳结
蓦然抬首,穹顶星光密布
仿佛是出土的青铜文物
虚敲一下,便簌簌抖落千年前的霜
残荷
你活得越来越简约
卸去蜻蜓的影子和蝴蝶的传说
独立水中。枯寂的日子长出新的哲学
黄昏铺开辽阔的澄澈,水波缠绵时
往事在茎脉里沉潜如新
我立在岸上,站成另一株残荷
夕光中我们相望。鸟影穿梭
不慌不忙缝合时间的裂隙
此刻,落日在打磨铜镜
而你只剩一截瘦骨,依然
倚着漫天斜阳,将佝偻的身形
站成笔直的标尺
以不死之心,谛听沉静人间
那声被流水反复打磨的
古老歌谣
春秋
展开时间的竹简
所有文字在秋风中簌簌抖落
化作春泥,渗入大地
当泥土日渐板结
河水正一寸寸收回承诺
唯有月色清高如初
露珠在叶面上凝神参悟
生命成熟的底色
时光往复
我修补的云间庙宇
一直悬于尘世之上
便倚着那棵老榆树
听雁阵刺破长空
雁鸣声衔着我的魂魄向南方漂泊
而泥土深处
早有嫩芽在黑暗中
以根系,续写新一轮春秋
冬天的第一缕阳光
初冬的风漫过肌肤
吹散所有悬而未决的尘埃
人间正褪去颜色,空荡无垠地铺展
我的剪影与一片落叶为伍
这两枚锈蚀的生命
依偎着,耳语着。此刻的幸福
仿佛是被晨光包裹的
半透明的霜花
我与这片枯叶,凝成光芒中
最初的寂静
躬下身,食指触摸它的脊背
它体内的河流已化作云絮
而我,也成了冬天里
第一个学会站立的
枯寂

放牧一条河流
一群马,或是一群羊
被水流的鞭梢驱赶,走向远方的空寂
黄昏,正收敛它巨大的羽翼
它们缓缓而行——
两岸的草木,挺直卑微的身躯
在风中垂首,又缓缓抬起
鸟鸣声沉寂如无
三两只蝴蝶,在花丛间穿梭
搬运着细微的情事
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如跋涉至此的沧桑老者
在岸边坐定,凝视河流
眉宇间,风霜雕刻的沟壑
被夕光镀一层金箔
直至明月高悬,河流
终于将自己甩成了一条鞭子
——放牧无限时光
风干的玫瑰
我爱这枯萎的仪容——
它往昔的日子,曾浸透阳光
风雨在脸颊上雕刻的印记
此刻,都沉默为星光
蝴蝶飞走了,故事依旧低语
曾经在树下踱步的身影
也淡作,一枚模糊的省略号
又是一年秋来
风擦身而过,吟诵着唐诗宋词
却割断了,周身奔涌的血脉
恰逢黄昏从枝头坠落——
风干的玫瑰,像一位沉默的老者
垂下头,凝视着
自己的影子,与影子身上
整个深秋的重量
回眸
一眼苍茫。草木的骨头在风中
像一支硬笔,在蓝色的绸缎上抒写命运
蝴蝶,蜻蜓……这些美好的修辞
被沉淀为河底的标点,露出棱角分明的脸颊
水洼收敛成墨,大地金碧辉煌
那些躬身忙碌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吉凶沉浮,如随风飘散的穗粒
落叶在舞蹈,像是人生在落幕时刻
沉静而欣然接过光阴的请柬
一河白了头的芦苇,在夕照中起伏
像一群披星戴月奔命的人
一粒草籽,踡居于南坡的山脚
等待春回大地,再绿江山
而一场大雪,恰好覆盖在它返青的路上
即将临界的封冻
白发的芦苇,像一排耄耋的老人
一袭素衣,在风中瑟缩着
几只雀鸟立在枝头
阳光远道而来
清瘦的涟漪
仿佛时间的信物
怀揣梦想进行最后的演绎
苍空澄澈而辽阔,一贫如洗
褪尽绿衣的白杨,举起遒劲的枝杈
犹豫——哪一首豪放的宋词
恰如其分地表达此刻
站在此岸,望向对面裸露的山石
直至黄昏漫过它们的面颊
浸染我的脚踝,一缕凛冽的寒意
便直达头顶
解药
母亲抽身离去时,夜幕骤然坍塌
风一直呜咽,星光如泪
从此,我倚着未写完的悼词
拆解日子的长短句
思念和失眠一样痛苦
在月光漫过半截土墙时
我摊开一片苇席,任由旧事弥漫泥土香
此刻的虫鸣,缝补我漏风的瘦骨
让温暖浸润五脏六腑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装满眼眸
余下的碎光,仿佛母亲遗落的纽扣
我伸出手,接住一枚,然而
掌心被余温灼痛——
我蜷缩成母亲的一件旧风衣
终于,掏出衣兜里的半片月色
揉成药丸,就着整座庭院的虫声咽下
扶正,我灵魂深处的影子

一粒遗落种子的回声
颗粒归仓。仍有一粒遗落的种子
在苍茫的旷野里
孤寂面对星空
秋风吹暗的黄昏
将它镀成一枚金色的甲骨文字
一棵荒草是它的微光
鸟影在远方起伏
流水声浸透深蓝色梦境
我蹲下身,拭去它额角的尘土
凝视它细密的纹理处
隐喻的风雨,仿佛唐时的晨钟暮鼓
轻轻叩响,破土的回声
消失的河流
时光与流水重叠
波光潋滟,与涟漪如画的日子
被黄昏抚平,而后
怀揣月色
它沉静如一部经书,咀嚼流云
两岸的灯火熄了
鸟儿在梦的轮回中,闻一树花香
蓦然回首,风雨中斑驳的身影
被又一场风雨擦拭
抬望眼时
草色苍茫间,河流成为隐喻
为安放我的乡愁,它又在我心底复活
朝着春暖花开的方向出发
像是一首诗开头
雪落在雪上,勾勒洁白无瑕的远景
一排老树在路旁列队,欢送我
此刻,北风穿过一片林木
顺势摁倒了几棵芦苇
在玻璃样的冰面上,转了几圈
上岸,掀了掀我的衣角
我咬紧牙关
朝着春暖花开的方向出发
长路浩远,鸟鸣如伴
偶尔有云影,像一枚黑色印戳
在身后,盖章,催行
一直向南。渡过黑夜
会在黎明时看到万亩桃花开
其中红色的那朵,开心地摇曳着
一定是,等待已久的情人
岁末
月明星稀
以倒叙的方式,细数脚步的长短句
有鸟鸣依附背影,仿佛擦拭
斑痕,这些锈蚀的文字
被雪藏后,成为文物
而我依然放心不下草长莺飞时的那朵桃花
是否还在扉页?故事里的人
是否趟过了倒水河
嘈杂的蝉鸣早已隐没于七月的芦苇荡
田园的蛙声和稻香,在黄昏时
被秋风俘获,而后
旷野越来越空荡
只有几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树
举着漏风的鸟巢,回味着
一行雁影
此刻,雪在雪上立着
而梅香,像一串细密的针脚
把龙飞凤舞的日子装帧成岁末的回忆录
来年春天
仍然是这张旧报纸,铺上一层草绿
桃花,便像翻新的文字
描写半山烟雨
而两只蝴蝶,归来
在花蕊处,依偎着,倒叙爱情
大雁,扇动小南风
河水便不慌不忙,折叠诗画
一个老人坐在河边
垂钓,一阙宋词
偶尔,几滴雨水跌落屋檐
仿佛用方言漫谈人间
黄昏时,停下来
此刻,芦苇伸出指尖,指认天空的白马
墙根旁,蚂蚁在努力搬运一粒山
尘世是一部辞海
我怀抱自己的名字,倾听虫鸣
再次想到远方的你,想到盛大的花季
站起来,掸掉身上的枯枝败叶
恰好,柳絮复制漫天白梅
落在我身体之外

天亮了
终于看清,梦中的那片芦苇
以及,流线型的鸟影
喇叭花迎风摇曳着
像神的信使
穿过唐风宋韵的流水,仿佛在讲述老故事
更远处,有炊烟勾勒大雁的乡愁
童年的鸡鸣狗吠声,来自邻居的土墙下
像刻在心底的暖色调方言
深情如阳光
那棵百年老树
把沧桑的身影递过来,俨然
一枚硕大的印戳,盖在我空旷的心野
谁家的孩子,以朝阳为背景
弓身抚奏,我丢失在时光深处的古琴
行云流水的音韵
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上
漂洗,夜的结尾
此刻,我踩着深厚的泥土,撒下第一粒
玫瑰花的种子
视线之外
一纸辽阔。似乎有微弱的海浪声
穿过秋天的丛林
落叶满坡
最后那片悬挂的叶子
像天空的眼睛,丈量归途
海鸟在船帆之上盘旋
如果月色铺满海面
涟漪便是那轻风翻动的诗行
每粒文字都闪烁灵光
一条鲸鱼静静浮上来
骤然窜写一道彩虹
跌落入水时,像极了我的命运
替一朵桂花品尝秋天
人间瘦得五彩丰满
那条河,依然摇曳着残留的雁影
丹桂飘香,漫过八百里村庄
满坡落叶,像一枚枚凋零的文字
风一吹,飞向对岸的草丛
趁着黄昏正浓,书写秋日散章
此时的炊烟正修饰一幅古画
皴染苍空时,只淡然一抹
分开人间与天堂
而我坐在老屋前的葡萄架下
端起一盏老酒,一饮而尽
便融化了心中的霜露
星空之外
没有风,所有的美好都直立着
尘埃是一种象形文字
装饰一枚彩石
蝴蝶煽动的故事被阳光直射
像流水中闪烁的碎银,成为日子的注脚
一座老屋廊檐翘起,作飞鸟状
此刻,屋内灯光如昼
一位老妇人坐着,手拈长线
似乎在缝补半片月色
眼镜后面那深如湖水的眸光里
淡淡的涟漪在翻动生活
而窗外,一朵玫瑰花火一样开着
暗香漫过星空,抵达我柔软的心房
雪落
雪花像菩萨的碎语,覆盖寒冷的人间
山坡上,草木间,屋瓦的沟缝里……
都缀满了温润的词句。转身时
披着僧袍的千里江山,静默得令人颤栗
而寒风中的梅枝,举起一粒粒火种
像举着情人绯红的面颊,静待我归来
我踩着雪的骨头,咯吱咯吱声
像是从骨缝间挤出的、低哑的弦音
而后,倚着一支梅花读落日
落日立定在雪野的形象,像个
垂首整理行囊的长者,将余晖叠进群山
恰好,一只小狗在雪地上蹦跳着
爪印如散落的字符,校正春天的序言

《新诗大观》长期征稿、赠阅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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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大观》诗刊创刊于1994年,至今已经编辑出版144刊。主要栏目有“特别推荐、诗现场、诗歌发现、散文诗叶、诗歌密码、网络诗文本、诗天纵横、诗歌部落、诗坛撷英、诗人说诗、古韵新声”等。《新诗大观》长期面向国内外征集诗歌相关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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