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叙史 一字千钧

文/徐俊杰

（南通市楹联学会副会长）

几天前，承古广祥先生雅命，为其撰嵌名联一副：“古往今来，文词有道乾坤广；星移斗转，草木知心日月祥。”“古往今来”言时间之浩渺，“星移斗转”言空间之流转；“文词有道”合其著述等身，“草木知心”切其岐黄本色。古往今来，凡摛有道文词，必是乾坤广大；星移斗转，能得知心草木，自然日月吉祥。

先生浸淫本草对联，恰香港回归二十九周年之际，又有新作问世。该作绝非简单药名堆砌，而是融汉字训诂、本草物性、家国沧桑于一体的时代史诗。一般读者，对此作品不能径读，因初读只似一纸中药配伍，唯有细品方见字句藏锋，短短一联铺展殖民离散、同胞守望、故土归宗、融合兴盛的完整脉络。联文如下：

重楼 / 普贴 / 昌阳，朋 / 朋 / 熟地 / 车前实；

熟地 / 明雄 / 厚朴，组 / 组 / 重楼 / 月下香。

上联回溯香港百年漂泊的沧桑过往，三味本草层层剖开历史褶皱。

首味重楼，拆字观义，“重” 分千里，点出港岛孤悬南海、与中原远隔；“楼” 从木，娄声，《说文》释 “娄，空也”，木为华夏根脉，娄喻虚空，旧时代的香港便是一座脱离母体的空中楼阁，纵有都市繁华，终究根基悬空，暗含骨肉分离的虚无怅惘。

次味普贴，表面看是接受阳光的贴身普照，但字字对应近代割占史实。“普” 拆为“并”“日”，普天疆土本共沐华夏朝日；“贴” 为“贝”“占”，本义指抵押依附，直指昔日列强借不平等条约租借、割据港岛，将中华故土强行占有的屈辱过往。但一字亦藏联结深意，纵使外力割裂土地，两地文脉商贸始终紧密粘连，“并日” 二字早已埋下终归一体的伏笔。

第三味昌阳，所喻为祖国的本来面目。昌为双日叠加，阳为正阳晨光，三阳齐聚驱散百年阴霾。港岛本源根植华夏，分离不过一时遮蔽，回归之后正统光明重现，土地复归本来归属，为全联铺就团圆向好的底色。

“朋” 本身亦是一味草药，叠作 “朋朋” 意蕴更厚。唐寒山诗有“挂在青天是我心”之谓，朋为双月并列，寄寓全体同胞的期盼香港回归的赤子之心。紧随其后的熟地，既是常用滋补药材，也代表刻在国人记忆里的故土。百载相隔，维港烟火、狮山风物从未模糊，这片土地长久留存于众人念想之中。

上联收尾车前实，指落地回归后的真实盛景。车行必有导航，北斗为故土指引前路，祖国始终领航香港发展，回归二十九载百业兴旺、民生安稳，满目皆是繁荣实景。

下联将视角转向当下，复用熟地、重楼形成文辞回环，以乾坤阴阳相配，写尽融合共生、城市新生的万千气象。开篇熟地与上文遥相呼应，意象全然蜕变：昔日只存于心的故土，如今已是游子扎根深耕近三十年的热土，经岁月滋养，根基愈发稳固，两字之重，完成从思念到相守的时空转换。

明雄承熟地而出，拆字暗藏日月合一的大道。“明” 由日月组成，日喻祖国大陆，是乾天本源；月喻香港，是滨海子民。唯有家国合一，日月同辉，方得天地澄明、华夏雄强。契合《周易》“天行健” 之理，祖国为根基，香港顺势自强，二者相融达成天人合一，尽显统一后昂扬向上的底气。与之相配的厚朴，药性醇厚，主疏通郁滞，对应坤卦 “地势坤，厚德载物”。明雄是刚健进取，厚朴是宽厚包容，一乾一刚、一坤一柔（当然在对联表象中并非以并列的形式出现，“雄”作动词），恰是一国两制兼容并蓄的生动写照，祖国以博大胸襟承载香港多元发展，消解百年隔阂。

“组” 同为草本药名，叠称 “组组”，与上联 “朋朋” 内外呼应。组字从糸，本义丝线交织缠绕，叠词代指香江每一处街巷、每一片行业，处处与内地血脉相连。朋朋写万众同心，是内在精神聚合；组组写全域相融，是外在土地共生，人心与疆土双向归一。

下联中再度出现的重楼，与上联形成鲜明今昔对照。往昔千里空悬的孤楼，如今扎根熟地、背靠昌阳、承厚德滋养，化作高楼林立、生机蓬勃的国际都会，同一药名，两样境遇，无声诉说统一带给香港的巨大蜕变。末句月下香与车前实虚实成对，完成从物质繁荣到精神圆满的升华。月下承接朋字双月之意，清辉遍洒神州与香江，是所有人心底共有的家国圆月；香拆为日上之禾，禾沐朝日而生，喻香港受祖国阳光滋养，是母体珍视呵护的珍宝。紫荆牡丹共沐日月清光，满城和暖芬芳，道尽团圆共生独有的祥和气象。 

整联章法精巧，多重脉络交织相融。对仗排布工整：重楼前后对照写今昔，普贴对明雄分述因果，昌阳配厚朴平衡阴阳；叠词朋朋、组组两两呼应，收尾车前实、月下香一实一虚，互补相生。熟地、重楼两处重复意象，如同乐曲主旋律往复咏叹，文辞流转富有韵律美感。

该联的最妙处还在于所有字词拆解后所得之意，竟与药性本身暗合：重楼（七叶一枝花）清热解毒，正是清历史之毒、解百年之热；熟地滋补肝肾，正是滋养香港与祖国血肉相连的根基；厚朴燥湿消痰，正是化解隔阂、疏通经络的良方。药以疗病，联以疗史——这大概是本草对联最深沉的功能。

徐俊杰，男，1968年生，江苏海门人。1987年参加工作，海门区三厂初级中学教师。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江苏省楹联研究会理事、南通市楹联学会副会长、南通市海门区历史学会会长、南通市海门区张謇研究会副会长、南通大学张謇研究院特约研究员、《张謇研究》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