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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桐花开
尹祚华⁄湖北
“桐子花开三月三,赶着牛羊上高山,摘朵桐花头上戴,扮作新娘坐中间……”
一曲清浅的乡土童谣,是岁月藏在心底的温柔絮语。每逢农历三月,春风穿岭过坳,漫过山野的每一寸土地,这首儿时传唱的歌谣,便会轻轻漫上心头,唤醒一段被桐花温柔包裹的年少时光。童年春日,桐花漫山,我们总伴着清脆童谣,呼朋引伴,驱赶牛羊向深山而去。那一场场与桐花相伴的放牧光阴,纯粹、澄澈,成为余生岁月里,最温柔绵长的念想。
春暖时序渐进,沉睡一冬的油桐林,便缓缓苏醒过来。苍褐嶙峋的枝干褪去冬日的萧瑟,点点嫩青新芽破土抽枝,在暖阳的轻抚下次第舒展,细碎新叶缀满枝头,清新满目。枝桠缝隙间,一簇簇紧实的花苞悄然攒聚,青白相间,含蓄内敛,默默积蓄着一整个春天的温柔与烂漫。
光阴缓缓,花苞迎着习习春风,日渐饱满、徐徐舒展。油桐花皆为五瓣素白,花瓣通透温润,瓣根萦绕着缕缕淡红丝络,似春风轻染胭脂,素雅不染尘俗,清丽自带芳华,初见便让人满心温柔、心生欢喜。
待至暮春花期鼎盛,千山万岭的油桐便尽数盛放。茫茫花海如云似雪,层层叠叠铺展在青山黛色之间,素白繁花与青翠山野相拥,勾勒出春日最干净澄澈的画卷。清风穿林,花枝轻颤,细碎花瓣簌簌飘落,漫天飞花翩跹起舞,宛若一场温柔无边的春日雪落。

桐花香气清浅恬淡,不浓不烈,幽幽漫溢山野,唤醒了山间所有鲜活的生灵。成群的蜜蜂穿梭花枝之间,嗡嗡轻鸣,俯身钻入花蕊,勤恳采撷春光里的甜润,岁岁如期,不曾停歇;斑斓彩蝶逐香而来,翩跹辗转于繁花丛中,时而静栖素白花瓣,时而乘风翩舞,自在悠然。蜂喧蝶舞,花叶摇曳,清风低语,整座沉寂的青山,便因这一树树桐花,盛满了春日的鲜活与热闹。
最眷恋这片桐花盛景的,永远是山间嬉戏的孩童。放牧之余,我们便挣脱束缚,奔赴漫山花海。踮起脚尖,轻折一枝繁茂桐花,采撷山间柔韧的苦恋藤,细细缠绕编织,将满枝素白繁花尽数缀于藤间,制成独属于春日的花冠,轻轻戴在头顶,不负花期,不负童真。宽大厚实的桐叶,亦是我们儿时最好的玩伴。摘取完整桐叶,巧手折成玲珑小兜,盛满细腻山沙,一颗质朴的“沙土手榴弹”便悄然成型。伙伴们两两分组,模拟山野战事,一方扮红军,一方扮乡民守土,简单的游戏,在漫山桐花的映衬下,变得热烈而盛大。
我们奋力扬手抛出桐叶沙兜,细碎沙土伴着翩飞的桐花划出温柔弧线,簌簌散落于清风山野。漫山奔跑,肆意追逐,清脆的笑闹、爽朗的呼喊,漫过山岗,响彻林间。待玩伴一声停战邀约,满头薄汗的我们围坐花下,叽叽喳喳复盘嬉戏点滴,争辩着输赢胜负。彼时的快乐纯粹而滚烫,简单易得,肆意漫溢,填满了整个春日的童年。
在旧日集体劳作的岁月里,油桐于山村而言,从来不止是装点春日的诗意风景,更是集体经济的重要根基,是全村人赖以生计的“致富树”。彼时乡村实行集体经济,漫山遍野的油桐树归集体所有,是村里最珍贵的经济林木,承载着整个村落的生计希望。
油桐树结出的桐籽,是纯天然的油脂原料,榨出的桐油,是老一辈人熟知的宝贝。桐油质地优良,拥有防水、防腐、防虫、防裂、耐酸碱的绝佳特性,用途极为广泛。传统木工器具、农家竹木农具、渔船木桶,都需涂刷桐油养护,经久耐用、不易损坏;同时,桐油也是重要的天然工业原料,广泛应用于传统工艺、工业制造、环保材料、医药等诸多领域。每至秋实丰收之季,村落集体统一采收桐籽、榨油售卖,所有收入尽数归入集体,补贴乡野日常生计。一棵棵扎根山野的油桐树,春华秋实,岁岁往复,默默撑起了整座山村的烟火生计, 默默滋养着一方乡土、一方百姓。
油桐一身是宝,浑身皆藏山野馈赠,其中最为珍稀难得的,便是乡间罕见的周岁桐子。此树灵性独特,当年落籽、当年抽芽,独干亭亭挺立,株高不过尺余,枝头独开一朵朝天花,所结桐子亦傲然朝上,迥异寻常,故而山野难寻,弥足珍贵。旧时乡间郎中视其为天然灵药,用处极广。
在他们眼里,周岁桐子是专治小儿童子火的珍贵药材。旧日孩童体弱,常常饱受童子火侵扰,出现手心脚心燥热、面红目赤、夜眠不宁、食欲衰退、身形消瘦的症状,多方调理往往收效甚微。唯有采摘珍稀的周岁桐子,煮水入面喂食,便可清火润燥、温和调养,功效灵验,默默护佑着无数山间稚童安然成长。

青山藏古事,桐花载传闻,关于油桐树,乡间还流传着一段朱元璋的古老典故,为这平凡的树木添了几分传奇色彩。相传朱元璋幼年家境贫寒,常年上山砍柴维持家计。一日,他独自上山捡柴,途中逢雨,无处躲避,便匆忙躲进茂密的油桐树下。彼时风雨骤急,油桐树叶虽繁密,却挡不住倾盆大雨,雨水顺着枝叶缝隙滴落在朱元璋的头顶、脖颈,冰凉刺骨。又冷又恼的朱元璋一时气急,随口念叨:“叮叮落,叮叮落,虫子蛀你脚。”
这句孩童戏言,竟成了民间流传的佳话。自此之后,油桐树的根部便极易滋生蛀虫,年年如此。无人知晓典故真假,却代代相传,让寻常的油桐树,在山野烟火里多了一段耐人寻味的故事。
回望往昔集体岁月,连绵群山之上,油桐成林,郁郁苍苍。每逢三月春深,千树万树桐花齐齐绽放,漫山素白,繁花铺锦,春光与期许共生,繁花与希望相拥,是旧岁山村最壮阔、最动人的春日盛景。只是流年辗转,世事变迁,风物更迭。如今再踏旧日放牧的山头,故地重游,眼底只剩杂乱荒树、萋萋野草。昔日连绵成海的油桐林早已消散无踪,唯有零星几株老树,孤然伫立荒坡之上,孤零零守望岁岁春风,再也不见漫山飞雪般的桐花盛景,再也不闻花海间此起彼伏的孩童笑闹。满目萧瑟,满心怅然,终是懂了物是人非、风物易迁的深意。
桐花依旧年年开,春风依旧岁岁来,只是旧时盛景不复返。油桐树褪去了经济价值,淡出了人们的生活,慢慢沉寂在岁月深处。可那段伴着桐花、伴着儿歌、伴着山野嬉闹的童年时光,却深深镌刻在心底,从未褪色。
流年匆匆,时过境迁,山野沧桑,草木更迭。每当三月春风再起,每当零星的桐花悄然绽放,我依旧会想起那首耳熟能详的儿歌。时光老去,风景变迁,可藏在桐花深处的童真与美好,永远鲜活如初。岁岁桐花开,岁岁忆童年,虽然我们青春不再,就让我们唱着儿歌安然欢喜,向阳生活。
桐子花开三月三,赶着牛羊上青山,摘朵桐花头上戴,扮作新娘坐中间。
桐子结果四月四,提篮上山采蘑菇,油桐树下一片片,采完心里乐滋滋。
桐子长成五月五,收完麦子插红薯……


2026年仲夏写于珠海
作者简介
尹祚华,男,出生于1959年9月,银行退休干部。 中共党员,大专学历。1978年2月入伍,1992年由部队转业至银行工作,历任银行储蓄所主任,办公室主任,对公业务部经理,保卫部经理等职。在部队服役期间多篇作品在总参《通信战士》上发表,在总参、济南军区、集团军组织的军事技术大比武中多次夺得名次,连续5次立功。转业至银行后,多篇作品在各级报刊、杂志发表,其中《一束札记》在建设银行总行成立六十周年征文中获奖。《也说人走茶凉》被建行出版的《上弦月》文集收录。诗作《韵雪》、《韵竹》被建行总行文学精粹栏目收录。2022年参赛作品获光耀华夏诗苑杯全国诗文大赛三等奖。2026年在全国首届曹操文学奖大赛中参赛作品《冬归八里山 一径锁乡愁》获二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