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个倾盆大雨的早晨,我家的阳台上有两只斑鸠在花盆旁边避雨,可雨太大了,倾刻间翅膀就淋透了。我悄悄地拿来一块塑料布,挡在花盆的上面,把它俩罩在下面,这比之前好多了。我想它们肯定又冷又饿,就取来小米,洒在阳台上。它俩先是转顾右盼,不一会儿就大着胆子吃起来。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它俩经常飞来,我也常常洒下米给它们吃。再后来它们就把这里当成家了。
我非常高兴,买来鸟房子,可它们不住。一整个春天都在那里搭窝,两个小鸟非常可爱,羽毛光滑的能照出人影,脖子上有一圈带花纹的羽毛,看上去像一条围巾,很是漂亮。有一只鸟总爱歪着脑袋看另一只,嘴里咕咕地叫,声音软软的,像含着一口水,我想大概它是丈夫。另一只也停下来,看着丈夫笨拙地摆弄一根太长的树枝,心里便荡开一圈一圈的暖意。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有一大群鸟儿飞过来,其中有一只斑鸠落在了它们的窝旁边,咕咕地叫了一阵就飞走了。丈夫抬起头,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只鸟。雌鸟用嘴轻轻地梳理自己的羽毛,它浑然不觉,一会儿丈夫就不见了。它等啊等,一直等到天黑,无数次的呼唤,也不见丈夫的身影,风把它胸口的羽毛都吹得翻起来,凉飕飕的。一天、两天,仍然不见丈夫的踪影,它眼里满是疑惑,怎么也想不明白,丈夫究竟去了哪里。它无心吃食,静静地看着窝里的两只鸟蛋发呆。

于是,它作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把两只鸟蛋孵出来。剩下的日子,它一个人孵着那两枚鸟蛋。日复一日,蛋凉了,它就用自己的胸脯紧紧地捂着,饿了,就匆匆地岀来吃点东西再孵。有一天,蛋壳破了,探出两个湿漉漉的小脑袋。它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围着窝转了好几圈。可那只小一点的鸟,第三天就死了。它看着那小小的身子慢慢变硬,眼睛还闭着,像是睡着了。它用嘴轻轻地推了推,又推了推,小东西僵硬地歪在一边,再也不会张着黄黄的小嘴要吃的了。它伤心欲绝,欲哭无泪,只好精心地养着另一只。它给它找最嫩的虫子,用翅膀给它挡最毒的太阳。小家伙一天天长大,羽毛渐渐丰满了,也开始学着扑扇着翅膀起飞了。有时它跟妈妈一起出去找吃的,有时呆呆地站在窝边沉思。

有一天,雏鸟左顾右盼,望着远处的天空,忽然就飞了起来,头也不回地飞走了。鸟妈妈跟在后面追了一阵,可哪里追得上呢。飞着飞着,它就落下了,站在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上,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天边。

它无可奈何地飞回来,落在了窝边,懵懵的,眼睛发直,一个温暖的家就这样不复存在了。它三天不吃不喝,我投放在那里的食物还是原封不动。风又把它背上的羽毛吹得竖起来,露出下面灰白的绒毛。那些绒毛已经稀疏了,遮不住皮肉。它的眼睛浑浊了,眼皮周围有一圈细细的红,像生了铁锈。

天快黑了,西边还剩一抹暗红。它的头慢慢地垂下去,又猛地抬起来。梦里,它好像听见了咕咕的叫声,睁开眼,只有风刮过来呜呜的响声。它挪了挪脚,就这么站着,让风把自己吹透。天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冷冷的,它仍然那么站着,偶尔看向漆黑的天边。也许它在憧憬着丈夫和孩子回来了,还像之前那样温暖。也许它正在发问:"为什么?这些到底是为什么?尽管它睁大了双眼,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赶紧去看它,它仍然像个雕塑般站着,但眼珠已经凝固了,它在万分痛苦中含恨而去了,但眼睛里的那份期待还在,那份不舍还在。我将它慢慢地放下来。内心五味杂陈,原本光滑的羽毛,现在成了一堆乱草,原本漂亮的围巾,现在成了一块斑驳的破布,整个状态,叫人心底发颤。忍不住热泪盈眶。我想:鸟类竟与人类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鲁鲁文学
主编/审稿:鲁桂华老师
剪辑/美术:路萌
第一千九百三十期
《一只斑鸠》-鲁桂华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