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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区中学的围墙外,几株桃树已经开得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我坐在高三(2)班的教室里,望着窗外发呆。高考复习已经进行了三个月,每天都是做不完的试卷和背不完的书。我的同桌老刘——其实他叫张培建,但因为年纪比我大两岁,大家都叫他老刘——正埋头演算一道数学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喂,你哥今天来不来?"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老刘抬起头,推了推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眼镜:"来啊,他说下午放学后来接我一起回去。"
老张的哥哥叫刘均建,是我们上一届的高中毕业生,去年没考上大学,今年也回来参加复习。我和刘均建虽然不同班,但在学校的篮球场上认识后就成了朋友。他打球很猛,人也爽快,我们常常一起讨论题目,偶尔也聊聊各自的梦想。
那天下午放学后,均建果然来了。他骑着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我收拾好书包,和他们一起走出校门。
"今天去我家吃饭吧,我妈做了红烧肉。"均建说。他家是岩乐大队的,离区中只有3里路。
我有些犹豫。去同学家吃饭,总归是麻烦人家。但老张已经拽着我的胳膊:"走吧走吧,我妈早就想见见你了,说你学习好,让我多跟你请教。"
就这样,我第一次走进了刘家。
(二)
刘家房子在村子的东头,是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我们进屋时,一个女孩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看见我们进来,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这是我妹,叫秀英,今年高二。"刘均建介绍道。
秀英长得很高,大概165吧,而且苗条漂亮。她站起身,用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声说了句:"你们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柳梢。
那天晚上,我们在刘家吃了饭。秀英的母亲是个热情的妇人,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秀英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饭后,我和刘均建在院子里聊天,秀英端着碗筷进进出出。月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我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看向她,而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每次与我对视,都会慌乱地移开视线。
从那以后,我经常去刘家。有时是和刘均建一起讨论题目,有时是单独去借书。秀英总是默默地为我们倒茶、递毛巾,话不多,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三)
夏天来临的时候,复习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教室里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却驱不散闷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但没有人敢松懈。
我和秀英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她会在放学后"偶然"出现在我回家的路上,会在我去刘家时"刚好"有空帮我整理笔记,会在我遇到难题时"碰巧"知道解题的思路。
我知道,她也知道,但我们谁都没有说破。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天空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我从学校出来,走到半路,大雨倾盆而下。我没有带伞,只好跑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躲雨。
就在这时,一把油纸伞撑在了我的头顶。
我回头,看见了秀英。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我看见天要下雨,想着你可能没带伞。"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在雨中。伞不大,我们的肩膀不时碰到一起。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手。
"你……你想考哪所大学?"她突然问。
"我想考农校,学畜牧兽医。"我说,"我爸说,农村需要懂技术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很好啊。"
雨还在下,但我们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四)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我和秀英的关系已经心照不宣。我们会在黄昏时分相约在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坐在草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她说她想考师范,将来当一名老师。我说那我就可以经常去看你,让你给我补课。她笑了,笑得像盛开的桃花。
"你会一直记得我吗?"她问。
"当然会。"我说,"等我有出息了,就来娶你。"
她红了脸,轻轻捶了我一下:"谁要你娶。"
但那语气里的甜蜜,我们都懂。
高考那两天,秀英没有来送我。她说怕影响我发挥,但她托老张给我带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祝你金榜题名。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我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五)
高考成绩出来后,我被一所农业中专录取了,专业是畜牧兽医。虽然不是大学,但在当时,中专也是国家包分配的"铁饭碗",村里人都说我很有出息。
我兴冲冲地跑到刘家,想把好消息告诉秀英。然而,迎接我的却是秀英母亲冷冰冰的脸。
"中专?还是学养猪的?"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屑,"我家秀英是要考大学的,将来要当老师的。你一个中专生,配得上她吗?
我愣住了。我想解释,想说中专也不错,想说我会努力的,但秀英的母亲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以后不要再来了。"她说,"秀英还小,不懂事,我这个当妈的要为她负责。"
那天晚上,我站在张家门外,看着秀英房间的灯光亮了又灭。我知道她在里面,但我没有勇气敲门。
第二天,老刘找到我,塞给我一封信。是秀英写的。
"对不起。我妈说得对,我们不合适。你是好人,但我们的路不一样。忘了我吧。"
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六)
我去上了农校。学校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周围都是农田和猪圈。我每天和猪牛羊打交道,学习怎么给牲畜打针、怎么接生、怎么防治疾病。
同学们都很朴实,老师们也很认真。我努力读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秀英,想起那个夏天的雨,想起她撑着伞站在我身边的样子。
我给秀英写过几封信,但都没有回音。后来听说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再后来,听说她嫁给了一个干部家庭的儿子。
我没有再去打听她的消息。有些感情,就像春天的花,开了就谢了,
(七)
如今,我已经六十多岁了。退休在家,孙子孙女都长大了,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过。那些年轻时的记忆,像老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我常常想起秀英。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是否还记得那个夏天的雨,是否还记得那个说要娶她的少年。
人说初恋是最难忘的,因为它纯粹,因为它没有杂质,因为它发生在最美好的年华里。我和秀英的感情,虽然没有结果,但它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记忆。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还会选择在那个春天走进张家,还会选择在雨中与她同行,还会选择爱上她。
因为有些爱,不在于结局,而在于过程。
风很轻,阳光很好。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1979年的那个夏天,看见了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孩,正微笑着向我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