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人,都在屈辱和苦难中长大。能够活到今天已经十分不易,因此完全不在乎别人理解不理解。
我们躲到了深圳,用古话说来也算是"隐身南荒"了。当地的文艺界不知是什么样的,我们也不敢去触碰。这总该平安了吧,但无边的谣言还是在媒体上接踵而来。最让我们觉得荒诞的,是一次次地宣布我们离婚了,而且一次比一次逼真,一次比一次刺激。
其中有一次,在媒体上再度闹得不可开交,南京《扬子晚报》的鞠健夫先生给马兰打来了电话。他倒是不相信我们会离婚,但还想听听我们的回应。
马兰立即写了几句话传过去﹣-
世上有不少人一直生活在沼泽地,从来没有见过山。终于有机会来到高山面前,便惊讶:这山怎么不倒?
过了半年,心想这下该倒了吧?一问,没倒。
又过了一年,便断言,这次不会有错,一定倒了。但一问,还是没倒。
于是那山成了他的仇敌,夜夜诅咒,天天造谣。
遗憾的是,那山,一万年也不会倒。
鞠健夫回电:"写得好!"
过了几天,在一个茶馆,遇到深圳的两位记者。他们说:"那么多谣言,你们一声不吭,读者都会相信他们,连我们也相信了。"
一听就知道,他们是想用这样的语言刺激我们,让我们表态,然后再去采访造谣者,造成版面上的争辩。按照目前这些记者的职业偏向,他们主要站在造谣者一边。
我平静地回答:"相信了他们,就不是我的读者。这是人际关系的自然减员,也是一种瘦身,求之不得。"
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那两位记者。记者中当然也有好人,但即便是好人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当代社会的是非颠倒、价值逆反,该负第一责任的,是传媒。
离开茶馆后,我们就到了海边。
深圳的风景,以海边为最佳,尤其在黄昏时分。
零丁洋里卷来的一排排深蓝色海浪,在夕阳下有一种壮阔而凄楚的寒意。文天祥在七百多年前写的诗句,"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不知是不是也出于这种意境。但对我们而言,没有了惶恐,只剩下零丁。
马兰最喜欢的海边景象,是台风来临时分。乌云在奔跑,海水在低吼,而她,则任凭长发轻衣大幅度飘洒,就像一位狂放的书画家在天际泼墨。
与别人不同,只要是台风季节,我们老是在海边。
后来我们老是互问:深圳几年,荒凉孤寂,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答案完全一致:台风中的黄昏,只有两个人在海边。
隔代之悟
我成了"历史上遭受诽谤最多的独立知识分子",但是比我遭受更大困厄的,却是我的妻子马兰。一句诽谤也没有,却失去了工作。
我遭受诽谤还能写作,她却无法在剧种之外从事表演。一个海内外公认的大艺术家,三十八岁,彻底失业。
我们俩都被驱逐了,只得逃到海边。这件事,无论是对文学界还是戏剧界,无论是对一座城市还是一个省份,损失都比我们大。但是,依然驱逐。我说过,我们俩寻找被驱逐的原因,找了几十年都没有找到。
仅从文化本身的力量而言,我们两人各自也算强大的了。但是这种力量显然无用。幸好,法制精神已经在我国迅速苏醒。人们看到一批批贪污受贿、偷盗资产、破坏生态的官员被判刑的时候,一定会联想到有些官员对文化创造者的残害,对文化生态的破坏,罪行更为严重。至于那些眼看残害和破坏而不加阻止的官员,至少也犯下了渎职罪。
我深信,我们夫妻的走投无路、可怜逃奔,与很多文化官员的罪行有关。我深信,再过多少年,一定会有不少人用法制的观点来追踪这些极其荒唐的事件。
我们自己好像等不到这一天了。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些事件也有不少正面意义,那就是让我们在重重叠叠的危难中加深了夫妻感情,加深了对同行、观众、读者的了解,加深了对父母一辈所承受痛苦的体验。总之,我们活得更明白了。
我们更看重自己与父母一辈的体验连结。
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历史的外貌变化很大,但历史的痼疾很难消除。我相信,在同一个省,同一个剧团,那个宣布"打倒严凤英"的同行,和那个签署"冷冻马兰"决定的官员,眼神是一样的,长相也十分接近。我相信,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行当,那个决定对我发起诽谤的报社主编,和当年同样作为报社主编的张春桥、姚文元在发起一次次批判时,眼神也是一样的,长相也十分接近。
因此我们要对父母说,别看我们多么出名,我们离你们不远,共有一个屋顶。两代之间,心有灵犀,没有太宽的代沟,没有难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