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犹豫了很久,曾经选了几页这样的大批判印刷品照片,附印在自己的一本书中。
我在那本书里讳避了一个细节:在爸爸临终的床边,放着两沓近几年诽谤我的报刊。以广州的《南方周末》为主,有天津的《文学自由谈》、上海的《文学报》等报刊。这些报刊诽谤我的内容,全与文学无关。爸爸在这报刊的字里行间,画下很多抖抖索索的铅笔痕迹。可见,几乎已经失明的爸爸,还是逐字逐句读了。
我看到这些遗物后曾急忙向他熟悉的几位医生打听,这些报刊是怎么到他手上的。医生说,是他自己不断索取的,说我在国外,要代我收集资料。他还一再要医生放心,为了眼睛,他不会看。
其实那些医生上当了,他不仅看了,而且看得非常彻底。他把相隔三十几年的两种批判文字放在一起,反复对比,我立即想象出了爸爸的最后岁月。他的高血压,他的心脏病,他的白内障,他因浑身乏力而摔倒,都与这些报刊直接有关。
厚厚一抽屉的文字压了他半辈子,而那两沓近些年的报刊,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捆稻草。
追悼会之后,我们把爸爸的骨灰盒寄存在一个殡仪馆的安灵堂里,准备择日移回家乡安葬。祖父、祖母、外公、外婆、叔叔、姨妈、益生哥,一大批亲人都等着他。
在这批亲人中,爸爸历来地位不高,原因是嘴笨。可以想象,这次他到那里见了亲人们,也会像往常一样,谦恭地点过头,便找一个不引起注意的角落坐下,只听大家讲话。
但是,这次在那个世界,亲人们不会让他那么躲闪了。即使他最敬畏的家长,我的祖父,见到他也会深感羞愧。毕竟,祖父走得那么不负责任,而爸爸在人世间坚持了那么久,苦熬了那么久。
祖母最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外公、外婆也会满意这个女婿。
当年,如果不是叔叔先自杀了,爸爸多半会自杀,因为爸爸的意志远没有叔叔坚强,但是,坚强的叔叔为了更重要的坚强,把祖母托付给了爸爸。爸爸终究不辱这番重托,还维持了全家。
爸爸终生信仰佛教,我把他的灵位,安放在佛教胜地普陀山。一来二去,我和马兰对佛教有了更多的亲近,一起成了普陀山的"荣誉岛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