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安灵堂大门时我又停步了。我的眼仿佛扫到,就在最靠大门的地方,有一个骨灰盒上的名字有点奇怪。也姓余,这是首先吸引我的地方;再看,叫余贤,原来是他。家乡的盗墓者,又做过不少好事。
真是他吗?他什么时候到了上海?会不会是同名同姓?从骨灰盒上的生卒年份看,他是在九年前去世的。
我希望真是他。从故乡山间的月色下一路走到这里,很不容易。
隔代之悟
终于,我们夫妻的处境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为了让我的岳母、岳父知道我还没有"打倒",就去做了一个节目,没想到节目的走红又引发了两个当年造反派首领的袭击。当今的报刊如此热烈地欢迎他们的袭击,荣誉之高已经大大超过当年他们站在灾难顶端时的"司令"形象。
这实在是一个极端性的事件﹣--
第一,一百多家报刊不加任何查证就为所谓的"文史差""而发起集体诽谤,这不可思议;
第二,一百多家报刊居然都不具备中学水平的文史常识,而且确信广大读者也不具备,这更不可思议;
第三,一百多家报刊响应的,是几十年前的造反派首领,年近的文化暴徒,这最不可思议。
当然,接下来还有一连串更大的不可思议,例如冲击与我相关的世界遗产大会,居然成功,等等。
不管怎么说,在这样的事件中,当今文化界和传媒界的所作所为,已经抵达边极,而且是"边极的边极"。
但是,就是在"边极的边极",出现了一路想要守护我的人,他随着我和我的诽谤者,一起到了边极。因此,他对我的守护,可称为"悬崖守护"。请注意我写的这两句话:"他想在君崖边上艰难地为我清理一小块立足之地,但他自己却失足了。一下子,粉身碎骨。"
正是在这种灰暗的境遇中,收到了我妻子获得国际大奖的
通知。
说实话,反差实在太大了,即使是看惯了大量惊悚故事的我们,也感到瞠目结舌,无法适应。
然而,那么多外国专家不可能对一位中国艺术家进行某种慰抚。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妻子的处境,还以为她天天演出、场场爆满呢。
我妻子历来对得奖很不在乎。社会上一直有一种猜测,她被省里的官员冷冻,原因之一,是曾经公开宣布再也不参加评奖,这会使官员失去很多"政绩"。但是,说实话,我的内心倒有一点在乎。
平日我一次次看着她的背影,心想,我作为她的丈夫,能与她生死相依,但是,我还是一个有资格的戏剧学家,多么希望从纯专业的角度对她有一个归结性的论定。这次,不管是哪些专家评的,"亚洲最佳艺术家终身成就奖"这个名号,大体合适。因此,我在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的颁奖大厅里以一个唯一获奖者的家属的身份,默默暗喜。
反过来也一样,如果我突然得到了自己很不在乎的荣誉,例如听陈锦涛先生根据统计的数据告知,全国近十年最畅销十本书排行榜,我一人占了四本。面对这样的消息,她虽然在表情上会与我一样平静,但在内心也会默默暗喜。
对这一切,我们两人都心照不宣,却又共同固守一种基本状态,那就是"默默"。如果用这些信息来嘲笑四周的嫉恨目光,这就可能把本来很干净的好东西分割了,搞脏了,我们舍不得。
只有一个地方,我们愿意把自己的痛苦和成果一一祖示,那就是已逝长辈的安灵堂和墓地。其实,这也是把我们自己的生命与传代系统沟通,与天地契机沟通。沟通了,我们也就消融了,成了苍黄血脉中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