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1952年的朝鲜深秋,寒意来得又猛又烈。凛冽的山风卷着厚重的炮火硝烟,死死压在上甘岭起伏的山脊上,久久散不去。连日的密集轰炸,把整片山头的岩石炸成细碎的灰粉,层层覆盖在地表,混杂着干涸发黑的血痂、被炮火烧焦腐烂的草木根茎,让原本苍翠的山野,彻底变成了一片暗沉死寂的灰黑色。
纵横交错的战壕顺着山势蜿蜒,沟壑深浅不一,像是无数道被利刃划开的狰狞伤疤,密密麻麻爬满整片大地。
山体内侧挖掘的坑道里,常年不见天日,潮湿的岩壁不断渗出冰水,一滴,一滴,缓慢而规律地落在泥泞地面上。
这清脆又单调的滴水声,和远处断断续续、忽远忽近的枪炮声缠绕在一起,日复一日,成了上甘岭战场最沉闷、最压抑的底色。
坑道深处,泥泞积水的地面冰冷刺骨。王兰直直跪在泥水里,身上的粗布军裤早已被泥水、血水反复浸透,冰凉的潮气顺着膝盖钻进骨头缝里,带来一阵持续的麻木与酸痛。
这一年,她刚满十七岁,放在和平年月,还是个未经世事、离不开家人照料的小姑娘。
她生得一张圆润的圆脸,眉眼清秀柔和,带着未完全褪去的少年稚气。
只是连续数月身处炮火前线,日夜不休的劳作与惊惧,磨去了少女本该有的红润气色,脸颊、额头、脖颈全都覆着一层洗不净的烟灰与尘土。整张脸上,唯有一双眼睛,始终清亮有神,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坚韧与笃定,不见半分怯懦与慌乱。
她的一双手,早已不复少女的细腻光洁。掌心、指腹、指关节布满了层层叠叠的裂口,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消毒水的反复浸泡、伤员血水的浸染、粗糙器械与岩壁的摩擦,让这双手的皮肤变得干涩僵硬,泛着病态的苍白褶皱。
可就是这样一双布满伤痕、稚嫩却格外坚韧的手,此刻正稳稳托着一名重伤员的脖颈,动作轻缓、力道稳妥。
每一次挪动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丝一毫的晃动,会加剧伤员身上钻心的痛楚。
寻常世人眼中,十七岁的少女,本该活在烟火温柔里。
是街巷里嬉笑打闹的无忧光景,是学堂里伏案读书的清净岁月,是被父母家人呵护羽翼下、不知人间疾苦的懵懂年纪。
可王兰的十七岁,没有繁花暖阳,没有笑语欢声,没有安稳平和。
她的青春天地里,只有漫天不散的炮火硝烟、连绵不绝的枪鸣炮响、伤员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还有日复一日、随时随地都在上演的生死离别。
她,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第十五军四十五师的一名普通战地卫生员,也是上甘岭前沿坑道里年纪最小的女兵。
在这场惨烈至极的战役结束后,她被志愿军总部记个人二等功,成为人人敬佩的战地功臣。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在炮火中无畏坚守、救死扶伤的少女,劫后余生的数十年光阴里,始终被一件藏在心底的憾事牵绊,陷入无尽的自我自责,久久无法释怀。
七十余载岁月流转,当年的漫天硝烟早已散尽,昔日的焦土早已长出新绿,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垂暮之年的王兰,依旧会在无数个寂静的日夜,翻看着老旧的军旅照片,一遍遍回想当年的战场,一遍遍惦念着那件让她终生耿耿于怀的往事。
她这一生的赤诚、勇敢与坚守,还有那份缠绕半生的愧疚执念,一切缘起,都藏在她颠沛流离、饱经苦难的童年岁月里。
1936年,王兰出生在乱世华夏。彼时,抗日战争的烽火席卷大江南北,山河破碎、国土沦丧,偌大的中国,几乎找不到一处安稳无虞的土地。
寻常百姓的日子,没有温饱安宁,没有岁月静好,只剩下无尽的逃难、无尽的苦难、无尽的别离。
王兰的童年,没有糖果玩具,没有新衣玩伴,没有无忧无虑的嬉闹时光。自记事起,她眼中所见的,是日寇铁蹄践踏国土的狰狞,是乡亲父老流离失所的悲苦,是战火焚毁家园的惨烈,是底层百姓在乱世中苦苦挣扎的绝望。
她的老家在南方乡村,原本是一方安稳质朴的乡土。可战乱来袭,日寇一路扫荡,村庄被肆意焚毁,良田被肆意践踏,屋舍坍塌、烟火断绝,无数无辜乡亲倒在侵略者的刀枪之下,血流满地、哀鸿遍野。为了活下去,年幼的王兰只能跟着父亲,告别世代居住的故土,踏上漫无目的的逃难之路。
父女二人一路向南徒步迁徙,风餐露宿、昼行夜伏,饿了就啃几口粗糠野菜,渴了就饮路边泥水,日日忍饥挨饿、步步颠沛流离。脚下的土路泥泞湿滑,布满碎石荆棘,沿途所见,尽是破败村落、乞讨流民、荒芜原野,满目皆是人间疾苦。
辗转数月,父女二人终于落脚贵州深山,本以为远离战火纷争,能寻得一方喘息的安稳,可乱世之中,四方皆无净土,深山僻壤依旧藏满风霜与凶险。
彼时的贵州深山,地处偏远、法律不通,地方恶霸盘踞一方,仗势欺人、鱼肉乡里,百姓饱受欺压,却无处申诉、无力反抗。渐渐长大的王兰,眉眼清秀、身姿灵秀,模样愈发周正,被当地一名横行霸道的恶霸看中。
恶霸心生歹念,强行要将她掳走,纳为压寨夫人,全然不顾父女二人的苦苦哀求,执意要强抢民女、霸占良人。
彼时的王家父女,无依无靠、势单力薄,面对强权恶霸,没有丝毫抗衡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厄运步步逼近。
小小的王兰被恐惧紧紧包裹,看着父亲无助落泪、百般哀求的模样,心底满是绝望,以为自己此生注定坠入黑暗,再无翻身出头之日。
就在她濒临绝望之际,一队途经此地的解放军战士听闻了百姓的遭遇,得知了恶霸的恶行,当即挺身而出、出手相救。
那是乱世寒夜里,照进王兰心底的第一束光。(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