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寂寞迟到一天
作者:闫丽侠
端午前夕,婆婆被姑妹接到家中暂住;端午次日,母亲由妹妹接往西安小住。丈夫也要动身前往西安接送孙女,一时间,往日三餐有序、人声不断的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必再按时张罗一日三餐、督促洗漱起居,也不用时刻端茶递水,短暂清闲之下,起初反倒觉得身心放松。往日婆婆耳背,总觉得电视音量偏小,常常要求把声音调到最大,家中人来人往,终日热闹喧嚣。待到几位亲人相继出门,屋内氛围陡然变得清冷沉寂,长期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舒缓,整个人无拘无束,周遭一切仿佛放慢了节奏,四下静谧无声。
可清闲数日之后,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感觉。耳边少了平日里暖心的闲谈话语,床头再也不会有人悄悄放上零食,手边也少了时常被悄悄塞来的零钱,失落之感渐渐萦绕心头。捧起书本难以静心品读,翻看手机片刻便双眼酸涩,这一刻才恍然发觉,过分安静闲适的环境,并不契合自己早已习惯忙碌的性情。我与婆婆一同生活数十年,日常相处虽难免有些琐碎磕碰,她却从未长时间离开家门,此番短暂别离,心中满是牵挂与不舍。我把内心的感触说给丈夫听,他轻声宽慰:“你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调养休息一番。”
多年来,我一直同时照料八十九岁的婆婆与九十岁高龄的母亲。婆婆性情急躁,腿脚行动利落,只是双手气力不足,提不动暖水瓶。每日天还未亮便容易饥饿,常常以咳嗽声提醒我起身做饭。倘若起床稍晚,我心里总会有所不安,便日复一日跟着早早起床。时间一久,婆婆见我每日早起,唯恐自己起身太迟耽误事情,起床时间一天比一天早,清晨五点不到,厨房里就响起锅碗碰撞的声响。长期睡眠不足,我时常精神不济、心神恍惚,婆婆慢慢察觉到我休息不好,心疼我常年操劳损耗身体,便叮嘱我不必刻意早起,提前烧好开水即可。我笑着回应,烧水终究还是要起身忙活,为稳妥起见,还是早点起身,避免沸水不慎引发烫伤隐患。
母亲患有阿尔茨海默综合征,听觉却依旧灵敏。她一生酷爱洁净,每日晨起洗脸、梳头、刷牙,都要由我提前调好水温,梳头与洗头习惯一并做完,对着镜子反复擦拭头皮,之后便到处寻找我,帮她擦拭身体,数十年作息规律不变,想来这也是她得以高寿的重要缘由。母亲做事动作迟缓细致,梳洗完毕,就连脸盆边沿一根散落的发丝,都要小心翼翼拾起放进垃圾桶。日复一日细致讲究,偶尔我也会心生急躁,劝说她不必每日擦拭身体,母亲却说,身体不常清洁,房间容易产生异味,会影响家人心情。我理解她爱干净的习惯,只是常常饭菜已经端上桌,她却迟迟没能走出卫生间,一碗热饭从滚烫放到微凉。我一边收拾房间,一边等候收拾餐具,几番等候下来,朝阳已然洒满窗前,心里难免生出几分焦灼。
两位老人饮食喜好截然不同,平日里调和口味总要多费心思:一位偏爱肉食,一位常年清淡素食;一位做菜讲究少油清淡,嫌油脂厚重过于油腻,一位则喜欢多油爆炒,觉得油足饭菜口感更香;一位面条略煮片刻即可食用,一位面条反复久煮,依旧觉得质地偏硬。日复一日在两种饮食习惯之间协调周旋,我早已习惯了家中热热闹闹的氛围,也习惯了处理一桩桩琐碎繁杂的生活小事。
今年端午节恰逢母亲九十大寿,婆婆体谅我祝寿待客诸事繁忙,不愿再增添我的照料负担,主动动身前往女儿家中暂住。妹妹从西安返乡,见我连日操劳、身心疲惫,执意要接母亲前往身边居住一段时间。婆婆临行前再三说明,只是暂住几日就会回来;母亲离别之际,紧紧拉住我的手,眼角泪光闪闪,满眼都是不舍之情。
两位老人先后离开,往日喧闹的屋子瞬间沉静下来,安静得就连鱼缸里水流流动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宛如低声吟咏。独处的日子里,生活没了往日紧凑的节奏,我也提不起外出锻炼的兴致,常常躺在床上,心底满是孤单与无聊。如今我已是六十五岁,时常静下心来暗自感慨,倘若将来两位长辈不在身边,虽说能够卸下日复一日的操劳琐事,却再也感受不到这份质朴纯粹、发自内心的亲情呵护;虽说屋内少了生活里的种种细碎声响,内心却要面对难以排解、无从回避的孤寂落寞。半生习惯了在忙碌中感受亲情温暖,才深深懂得,热闹是陪伴,清闲是别离的前奏。惟愿两位长辈身体安康,能够长久相伴左右,但愿那份难以承受的寂寞,可以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作者简介:
闫丽侠,女,陕西省韩城市人,年逾耳顺的乡土文学耕耘者,以笔墨为犁铧深耕乡土文化,用质朴文字传递人性温度,其作品浸润着关中平原的泥土芳香,在方言俚语与乡野趣事间,勾勒出黄土地上的生命图腾与人间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