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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
责编|李寒江〔华夏影响力总编辑〕

第十三章 创业须先会齐家
他决心放慢脚步,多陪陪老婆孩子。可合作社联盟的牌匾刚挂上,二十三个村的电话就打进了他手机里,桩桩件件,没一件省心。他每天睁眼就是电话,闭眼前备忘录里还躺着二十几条待办,日子过得像被人抽着转的陀螺。
十二月底那个周六,陀螺突然停了下来。
起因源于周五晚上。金钱检查允知的作业本,数学那一页,三天的作业只写了两道题开头,后面干干净净。她没吭声,把作业本合上,拿走了允知手里的平板。"明天把作业补上。"
允知当时没顶嘴,关了灯睡觉。金钱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第二天周六一早,金钱买菜回来,推开允知的房门——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人没了。茶几上的零钱包敞着口,里面的五十八块钱不见了,上周刚给的。
她打允知手机,通了。"你在哪?"
"大唐天城。"电话那头电玩城的音乐声嗡嗡响。
"马上给我回来。"
"我不。"
"现在,立刻,马上。"金钱的声音压不住了,"否则你不要再回来了。"
电话断了,再拨过去,关机。允知周末常和同学去大唐天城逛街,那地方她认得路,去过好几回了。
中午十一点,关机。下午两点,关机。下午五点,还是关机。金钱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总共打了二十三通,没一通接通过。晚饭烧了四个菜,谁也没动筷子。
"我去找她。"她站起来。
"你知道她在哪一层哪家店?"崛起拉住她,"大唐天城那么大,你去了怎么找。"
"那怎么办?"金钱的眼圈红了,"她从来没这样过……怎么变成这样了……"
"再等等。玩够了,自己会回来。"
金钱没再说话,重新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干坐着,挂钟滴答滴答往前走。熬了半个钟头,她猛地站起来:"我去洗车。"
崛起知道她坐不住,脑子里全是允知,得找点事做。陪她下了楼,洗车的时候俩人谁也没吭声。水流哗哗冲在车身上,水花溅到裤脚上,谁都没躲。
"去公园走走吧。"崛起说。金钱没反对。
车停在狮山公园门口,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走。冬夜的狮山公园安静得很,路灯昏黄昏黄的。并肩走了两圈半,有一搭没一搭说几句,大部分时候沉默。那种沉默不冷,但堵得慌。
第三圈快走完,崛起让金钱给小陆打个电话。小陆是肖扬军的老婆,在邕城一所高职做心理咨询教育,青少年心理及教育是她的专业和强项。金钱在长椅上坐下,拨了号,声音哑得不行:"小陆,是我……允知今天跑出去了,关机一整天,到现在没回……"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她眼眶越来越红。"我知道不能硬来……可我急啊……她以前不这样的……"
崛起站在旁边,随手刷着手机。一条视频弹出来——中东那边又战火纷飞了,导弹像雨点一样划破夜空,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废墟里有人在翻找亲人,一个母亲抱着受伤的孩子哭喊,老人坐在瓦砾堆上发呆,眼神空荡荡的。
他盯着屏幕,手指僵了。耳边是金钱低低的倾诉,眼前是那些被炸碎的家园和哭喊的面孔。那些废墟里翻找亲人的身影,跟他此刻满城找女儿有什么分别?这边是为一个孩子揪心,那边是为一家老小拼命。他替那些母亲疼,也替金钱疼。那些场面太烈,把他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钝痛也震了出来。胸口忽然闷得透不过气,眼眶一热,眼泪就下来了。他侧过身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为这人世间没完没了的仇恨和残杀?还是为自己这大半年只顾着二十三个村的合作社,却忘了家里还有需要陪伴的妻女?
冷风里站了好一会儿,泪痕干了。他想起王阳明那两句诗——"起向高楼撞晓钟,不信人间耳尽聋。"救世先救人心,可人心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他愣是没看见。
金钱挂了电话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崛起把手机揣回兜里,吸了吸鼻子。
"小陆怎么说?"
"说让我别急,孩子总得经历这个阶段。"金钱声音平稳了些,"说等她回来别打别骂,先听她说。"
崛起点点头:"她说得在理。"
"走吧。"金钱说,"回了。"
俩人从公园出来取了车,往家开。到了楼下,金钱在路边找车位,崛起说:"我先上去看看。"
他推开车门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走到二楼拐角时,灯光照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
是允知。
"允知?"他快步走过去。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怎么坐在这儿?"
允知没说话,慢慢站起来。
"你没带钥匙?"
她把手探进楼道奶箱里,摸了一下,攥出一把钥匙——崛起以为她没带钥匙,没想到她把钥匙藏在那个送奶箱的夹层里。
"你有钥匙,怎么不进去?"
允知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怕妈妈还在生气。"
崛起张了张嘴,没说上话来。弯腰替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家。"
刚进门,金钱也到了。她换了家居服在客厅餐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允知站在玄关,把钥匙轻轻搁在鞋柜上,低着头没换鞋。
"过来。"金钱说。
允知颤抖着走过去,站在她妈妈面前。
"今天去哪儿了?"
"大唐天城。"
"干什么?"
"打游戏。"
"钱哪儿来的?"
"你给的。"
"我给你的钱是让你买水果吃的,你拿去打游戏?"
允知不吭声。
"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不知道。"
"二十三个。"金钱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我打了二十三个,后面那二十二个你一个都不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允知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的,钱花完了。"
"花了多少?"
"……五十。"
"剩八块?"
允知点头,从兜里掏出几枚硬币搁在餐桌上。
"中午吃东西没有?"
"买了两个包子,四块。"
"上午打游戏呢?"
"买了二十块钱的币,下午剩的钱又买了一点零食……走回来的时候花了……"她越说声音越小。
金钱看着那几枚硬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阳台拿了衣架回来。
"站到书架前面去,不动。"
允知站过去,背对书架。金钱举着衣架,允知又是一阵紧张,以为妈妈要打她。但这回妈妈没有往她身上招呼,而是边晃动衣架,边一条一条数落女儿——学习态度不端正、生活习惯差、沉迷平板、不尊重父母。语气严厉,嗓子眼儿里却藏着一股无力。允知刚开始还梗着脖子,后来肩膀越缩越紧,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崛起在旁边看着,觉得差不多了,走过去蹲在允知面前,视线跟她平齐:"允知,告诉爸爸,妈妈叫你回家为什么不回?"
她抽抽搭搭的,泪汪汪看着他,说不出话。
崛起放轻声音:"是害怕?怕妈妈打你?才不敢回来?"
允知抽噎着点头。
"你觉得,妈妈哪儿做得不好?"
允知犹豫了好久,断断续续地开口:"她老骂我……我做什么她都不满意……我觉得她不喜欢我……"
金钱愣住了,眼眶猛地红了。
"还有呢?"崛起轻声问。
"她说话好大声……骂我笨……还说……不听话就不要我了……"
每个字都像针扎在金钱心上。她手里的衣架垂下来,人靠在椅背上,嘴唇直哆嗦。
"那妈妈有没有好的地方?"崛起问。
允知沉默了好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
金钱的嘴唇动了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了下来。她看着允知,声音发颤:"你觉得妈妈没有一点好……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你选吧——是跟妈妈过,还是去跟你亲爹过?"
"只要你说一声跟他,我马上连夜送你过去。"
这一句夹着委屈、夹着害怕、也夹着赌气——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攒了一天的恐惧终于崩了线,话就冲出来了。允知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她愣了两秒,然后拼命摇头,眼泪涌得更凶了:"我不去,我不去……我要跟妈妈……"
"你妈妈没有一点好,你跟她干什么?"金钱的声音又哑又轻。
允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有的……妈妈给我做饭……妈妈带我去玩……妈妈给我买衣服……"
金钱没忍住,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你也先回房间休息吧。"崛起对允知说。
允知低着头慢慢走回自己房间,也关了门。
崛起推开主卧门,金钱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他过去坐下,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我是不是很失败?"她鼻音很重。
"不是。"
"我是不是对她太严厉了?我说什么她都不听……"她抽泣着,"我怕把她养废了……"
"严格要求,你没做错。"崛起握紧她的手,"就是太急了。允知不是不听话,她是怕你。怕你生气,怕你失望,怕你不要她。教育孩子得讲方法,得正面引导。"
金钱没有接话,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声音沙哑:"你说得对,我太急了。我光知道骂她、管她,从没想过她怎么想。她怕我,我这个当妈的,让她怕我……"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使劲抹了把脸。
崛起没再多说,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他回书架前的椅子坐下,允知轻手轻脚走过来了。
"爸爸……想问个问题。"
"你说。"
她没开口,在书架上找了纸条和笔,写了几笔塞进崛起手里,转身就跑回房间了。
崛起展开纸条,看清那行字的瞬间,脑袋里嗡的一声——
"是不是我死了,妈妈才能像以前那样开心,她是不是就不会生气,她的病是不是好了?"
他攥紧纸条,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卧室,把纸条递给金钱。金钱接过去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手开始抖:"她怎么……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教育孩子得有个度。"崛起声音很低,"她也是我女儿,我不许她有这种念头。苗头出来了,马上得摁住。"
他转身出来,去敲允知房间的门。里头带着哭腔说:"门没关。"
"关了。"
允知开了门又扑回床上,抱着被子,脸埋在被子里,只露一双肿得像桃子的眼睛。崛起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女儿,你写的那张纸条我拿给妈妈看了。"
允知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你为什么要给妈妈看?我只给你一个人看的!"
"因为我是你爸爸。"崛起的声音不高,"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我一直把你当亲女儿对待。正因为我把你当女儿,我才不能瞒着你妈——她是你亲妈,她有权利知道。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她也会怪我。你懂吗?"
允知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但没再反驳。她慢慢低下了头。
"妈妈看到纸条后很伤心很难过,她问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见女儿不说话,在认真听,崛起继续说。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没了,她还能活吗?她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又怎么可能像以前那样开心?她的病又怎能好呢?"
"女儿,假若你是妈妈,遇到这样的事,你说你是开心呢,还是伤心?"
允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我不想让她生气……"
"但你想过没有,你妈妈为什么要生气?她生气是为了什么?还不都是因为她爱你、在乎你!如果一个家长对自己小孩犯了错事,不闻不问不管,这样的父母,你想要吗?他们真的在乎你爱你吗?"
女儿若有所思,有所触动。
"如果你真的希望妈妈不生气,不是没有办法。"
女儿一听,忙问:"是什么?"
"那就是你别做让妈妈生气的事。犯了错,就敢于承认,知错就改,这样妈妈会生气吗?不会的。倒是你每次犯了错事,总是找借口,甚至跟她顶着来,这只会让她更气。结果呢,你们两个都有气,伤的是谁?你伤,她也伤。你妈妈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这不是让她病加重吗?"
"爸爸,我不想这样的——但我不知怎么做才好?"
崛起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跟爸爸说实话——你爱妈妈吗?"
"爱!"
"那妈妈爱你吗?"
允知犹豫了。
见此,崛起换了个说法:"——你觉得妈妈爱你多,还是讨厌你多?"
"爱得多。"
"那她讨厌你哪些地方?"
"我……"
"是不是她交待你的事你没认真做好,是不是你自己该做的事没做好?"
"嗯。"
"她为什么总批评你?——是不是你先犯错,她才这样?"
"嗯。"
"你跟妈妈一样,明明都爱对方,怎么日子过成了仇人?你气我、我气你,你哭、她也哭。允知,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是不是也有不对的地方?"
允知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有。我总是跟她顶嘴,她说一句我还十句……有时候故意不听她的话……"
"你能承认这一点,说明你心里是明白的。"崛起接着说,"那你觉得,你们母女俩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允知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原因就出在你们不会沟通。妈妈骂你,你光知道哭。你不回家,她光知道急。两张嘴都长在你们身上,你不说谁能知道你到底想什么,想怎么样?所以,有话不说,有爱不表达,憋着憋着就产生了误解,就成了恨的源头。"
允知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允知沉默了好久,低声说:"……嗯。"
"那爸爸问你,"崛起声音更轻了,"你愿不愿意改?"
允知泪汪汪看着他。
"愿不愿意学着跟妈妈好好说话?不跑、不躲、不写这种吓死人的纸条。有委屈说出来,有想法讲清楚。愿意吗?"
允知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愿意。但我怕做不到。"
"只要愿意,强烈地愿意,有什么好怕的。爸爸跟你说一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崛起声音缓下来,"我当年上大一时,一次国庆放假回家,我佑哥——就是你伯伯,给了我几百块钱生活费,那时候家里穷,几百块够我过好几个月。而且当时我哥一个月工资才五十几元,相当于他把近一年的工资全给了我。但我偏偏把这钱给弄丢了。本来我已经到火车站准备去邕城的,但没生活费了怎么办?急得我上了水电局办公楼的楼顶,想跳下去。"
允知抬起头,泪眼蒙蒙地看着他。
"站在楼顶往下看的那一刻,一阵风把我吹醒了——我突然想通了——如果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丢几百块钱?还怕吃点苦吗?"
"于是我重新整理行装,把身上仅存的十几块钱收好,出去,坐上开往邕城的火车。"
女儿问:"回去后怎么样?"
"回去后,没有生活费,怎么办?我那个学期几乎都只吃饭,不吃菜,因为没钱买菜。刚好大学里,饭是免费的,食堂买菜窗口下面还有一锅免费的汤,这就够了。"
"再后来,我们班班长看我老是不买菜,追问了我好几次,我才把实情相告。他当即掏出50元给我,让我顺利渡过那个学期。我们班长叫俊杰,他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念念不忘!"
讲完故事,崛起伸手擦掉允知脸上的泪:"改掉毛病确实有点难,可你想想,连死都不怕,还怕改这点毛病吗?只要你愿意改,很想改,没有什么改不了的。不愿意比困难更可怕,你愿意了,事情就成了一半。"
允知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问:"那……那我以后该咋办?"
"简单。打明儿起,少玩平板多看书。想玩也行,但得学会自律,每天半小时,不能再多。以后妈妈说你的不是,你别光哭。你觉得她哪儿不对,就好好说出来,别赌气,别顶嘴。"
允知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还有——明早起来第一件事,跟妈妈道歉。就说'妈我错了,不该让你担心'。做得到不?"
允知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他从女儿房间出来,关上门,看见金钱端着一碗热汤站在客厅里,眼眶红红的,不知道站了多久。
"估计她一天都没正经吃东西。"金钱嗓子哑哑的。
金钱端着汤进了允知房间。几分钟后出来,她出来了,眉头松了三分。没过多久,允知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妈妈,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种煎土豆。"
金钱打开冰箱拿出两个土豆,进厨房开火切土豆。锅里冒出油烟,屋子慢慢充满了烟火味。崛起靠在书架边坐着,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响和屋里细微的动静,心里冒出一句话——
母女相爱,家里暖和,那才叫根基。外面各村的百香果和鸡舍再大再忙,也抵不过这一碗煎土豆的功夫。
那晚躺在床上,金钱翻来覆去睡不着。崛起也没睡着,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过了很久,金钱轻轻开了口:"我明天跟她好好说话,不大声了。"
崛起侧过身看她:"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她怕我骂她打她,所以才不敢回家。"金钱的声音低低的,"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光知道她是孩子,得管,得教,得严格些,可管和教不是骂。我自己的脾气,得收一收。"
崛起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但心里头,暖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味慢慢变了。金钱说话真的轻了下来,允知写作业的时候她不再站在旁边盯着,削了水果就搁在桌上,不多问。母女俩的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呛着。允知放学回来会主动说声"我回来了",金钱会应一声"饭快好了"。变化不大,但踏实。
这个周三傍晚,崛起刚从青龙科技公司回来,看见金钱坐在客厅沙发上,允知靠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手机里一个小视频,时不时笑出声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出声。有多久没见这光景了?他自己也记不清。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几天满脑子都是要让金钱改、要让允知改,可他自个儿呢?这大半年,他除了睡觉,人几乎就没着过家。就算在家,也抱着手机回消息、看文件,嘴上答应着"嗯嗯",耳朵根本没在听。
要改的,哪只是她们娘儿俩。
周四白天在邕城师大上课。晚上,崛起难得给自己放了一次"假"。晚饭后,暖黄的灯光洒了一客厅,茶几上茶还冒着热气。他破天荒把手机搁在了玄关柜上,没带进客厅。靠在椅子里翻了本人工智能方面的闲书,打算换换脑子。金钱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偶尔碗碟磕碰轻响。
正看得出神,一双小手从背后蒙住了他眼睛。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崛起故意叹了口气,对着茶几上的智能音箱说:"咱这个家,最乖乖听我话的,居然是AI。我说亮灯就亮灯,说放歌就放歌,从不顶嘴,从不犟嘴,事事顺着我。"
话音刚落,小手就松了。允知从沙发后面探出头,哼了一声,满脸不服气。
崛起转过头看她,眼底又无奈又宠:"你看看,这就来了。全家上下最不听我话的就是我家小女儿。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心思活、性子倔,有自个儿的主意,我说东她总想往西,我说安稳她偏要热闹。可偏偏就这个最不听话的,是我心尖上最软的肉。"
允知不好意思地笑了,眉眼弯弯的。
这时金钱端着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轻轻搁在茶桌上,抬眼看崛起。暖黄的灯落在她围裙上,灶台的热气还没散尽。
崛起看向她,语气软下来:"我呢,这辈子最听话的,就是你妈妈——我老婆的话啦。对不,老婆同志?"
客厅里一下子笑开了。允知手里的橘子差点掉了,咯咯地乐。金钱愣了愣,耳根泛红,顿了片刻才响亮地说:"非常正确,给老公一百分!"
崛起也笑了,放下书认真说:"柴米油盐过了半辈子,日子琐琐碎碎的,家里大事小事我乐意听你的。不是怕你,是晓得你的好。你为这个家忙前忙后,脾气有时急了点,可心地软、心细,把一屋子人照顾得妥妥帖帖。乐意听你的话,是体谅你辛苦,是敬重你付出,把你当作灵魂伴侣给捧着,也是烟火日子里我自个儿最实在的心意。"
金钱听了,愣在那里没说话,低头又去擦餐桌——其实早就擦得锃亮了。她就是这样的人,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倒不出来,一激动就埋头干活,把啥都揉进抹布里。
允知剥好橘子,掰了一半递到崛起手里,另一半塞进自个儿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爸爸,那我现在算听话还是不听?"
崛起接过来笑了笑:"现在嘛,你该听的时候听,该有主见的时候有主见,这就挺好。"
允知嚼着橘子想了想,点点头,没再犟。
崛起坐在那儿,看着茶几对面的女儿低头剥橘子,听着金钱转回厨房收拾碗筷的响声,忽然觉得这个寻常冬夜格外温馨。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金钱在改,收起了急脾气;允知也在改,放下了犟性子。可他自个儿呢?改掉随手就摸手机的习惯,改掉人在家心在外的状态,改掉把"事业"当借口把家里事务全推给金钱的毛病。改掉坏习惯确实难,可允知一个十二岁的姑娘都说了"我愿意",他这个当爸的,还有什么脸不改?
然而在这份暖和和踏实底下,他的心里还藏着一个角落,始终空落落的。允知回房睡觉了,金钱在厨房收拾最后的碗碟。崛起独自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茶也凉了。暖黄的灯光照着他微微出神的脸,他不由地想起了另一张脸——雨捷。
那是他和前妻的儿子。雨捷比允知大八岁,算起来现在该上大学了吧。当年雨捷还在身边的时候,崛起还是学校的中层,行政、教学、会议、材料,一天到晚脚不沾地。雨捷的家长会他好像只参加过二三次,教儿子做作业没耐心,甚至有时把工作上的不顺拿儿子来出气。后来跟前妻离了婚,雨捷选择跟妈妈走,他没有争。那时儿子已经十四岁,自己能选择了。想着这些往事,他心里不由涌出一阵愧意。
这些年他埋头做事业,把精力一股脑儿倒进合作社、公司、讲课里头,表面上是忙得顾不上,其实心里清楚——不敢想。一想就心疼。雨捷现在长多高了?在学校交了什么朋友?成绩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过?这些他统统不知道。手机里还存着儿子的号码,但不知拨过去该说什么。想着想着,不禁泪流满面。
允知这边好不容易捋顺了,可雨捷那边还悬着。教育孩子这件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是补不回来的,就像破碎的镜子。可至少,他还来得及打个电话,问问那孩子过得好不好。改自己,不光是改掉眼前这些毛病,还得改掉藏在心底的逃避。
他攥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讯录里翻到"雨捷"那个名字,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停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按了返回,没有拨出去。但他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明天,给雨捷打电话"几个字。又想起前些天看的一条新闻,说是如今全国单身人口逼近三亿。他不禁喃喃自语:持家难,难在承担;齐家也难,难在放下身段去改去修。可再难,也得有人先弯腰。
放下手机,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白天站在大学讲台上,他给学生讲家国大义、处世格局,头头是道。可走到日子深处才咂摸出味儿来——最好的道理不在课堂上,在自家的烟火气里头。以前他总想着去改变世界,改变农村的面貌,改变那些合作社的境况。他整日奔忙,殚精竭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可到了今天他才真正想明白——
改变世界的捷径,是先改变自己。
你变了,身边的人就变了。身边的人变了,家就变了。千万个家变了,这世界也就变了。外面各村的合作社再大,也大不过自家这一方屋檐下的暖意。一个连自己都管不好的人,拿什么去管二十三个村?一个连家都齐不了的人,拿什么去齐天下?
他往厨房里瞥了一眼——金钱还在收拾灶台,暖黄的灯光照着她微微低头的侧影。茶几上清茶早就凉了,橘子剥了一半搁在那儿。他口头指令打开的智能音箱,柔美的轻音乐缓缓流淌出来。一屋子暖融融的光,掺着笑声和烟火气。珍惜每一个当下,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想通了这点,他心里面那个空洞的角落,仿佛不空了。
为师者先立德,创业者先齐家。以前他把顺序弄反了,总觉着事业成了家自然就好。如今才明白——家若没安顿好,事业再大,心也是悬着的。
他掰了一瓣凉透的橘子放进嘴里,清甜还在,沁着丝丝凉意。窗外冬夜静悄悄的,屋里头,日子正一寸一寸往暖里走。
这一晚,崛起心里比拿下任何一个项目都踏实。因为他终于懂了——天底下最难的事,从来不是改变别人,是低下头来,先改了自己。
睡前,崛起打开番茄小说平台。他的《青龙崛起》连载了大半年,一直有读者追着看。今晚一登录,评论区又多了几十条留言。有人问"青龙科技最后上市了没",还有一条写得挺长——
"作者大大,我创业五年,公司做到两千万营收,可今年老婆跟我闹离婚,孩子见了我跟见了陌生人一样。我拼了命给他们挣钱,怎么反倒把家弄丢了?看了您这几章,心里不是滋味。"
崛起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好一会儿。窗外风声细细的,屋里金钱和允知都睡了,家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慢慢打了一行字——
"兄弟,我以前也总觉着,只要事业做大了,家里人自然就满意了。可这大半年下来,合作社弄了二十三个村,公司也准备上市了,回头一看,女儿出问题了,老婆心灰意冷,我自己站在公园里看着手机上的战争视频哭了一场——哭的不是别人,是自个儿把日子过拧巴了。人这一辈子,改别人千难万难,改自己却只在一念之间。每改自己一点点,世界就跟着变一点点。女儿变好了,妻子变好了,家变好了,事业才有了真正的根。你先从今晚回家,把手机放下来,跟老婆好好吃顿饭开始。一点一点来,别急。"
他点了发送,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今晚这条留言,比白天讲的任何一堂课都有分量。
他关灯躺下来。黑暗中,隔壁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妈妈,我想跟你睡。"允知的声音低低的。
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金钱的声音:"上来吧。"
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崛起没有出声,只是闭上眼睛,又想起备忘录里那五个字——明天,给雨捷打个电话。
日子还长,一切还来得及。
〔第十三章完,期待第十四章:青龙科技上市啦
且看崛起学会齐家之后,如何带领青龙科技成功登陆创业板,在资本市场上实现新的跨越〕

【作者简介】黄日干,字興起,笔名“興起”。南宁师范大学副教授、学法硕士、硕士研究生导师、首批“广西高校思想政治教育杰出人才支持计划”骨干教师、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广西发展战略研究会专家、南宁市青秀区政协智库专家、林忠伟(广西)产教科咨政联盟总策划、南宁学院商学院产业教授。历任广西师范学院政治经济系分团委书记、政法学院党总支副书记、校党委组织部副部长、旅游学院党委书记和南宁师范大学旅游与文化学院党委书记。现任教育部高校思想政治工作队伍培训研修中心(南宁师范大学)办公室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