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红高粱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老家遍地都是盐碱地。地皮上常年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碱,风一刮,碱面子到处扬,把土地烧得死死的。
那时候没有化肥,地又薄又贫瘠,种小麦、玉米根本长不起来,稀稀拉拉几棵苗,到头基本没收成。偏偏那几年连年闹灾荒,天旱雨少,庄稼更是绝了指望。
生产队分的那点粮食少得可怜,根本不够一家人糊口。村里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就拖家带口出去逃荒。那年月太苦了,邻村真有饿死人的事,饥荒压得全村人喘不过气。
就在大家走投无路、眼看熬不下去的时候,全国劳动模范吕玉兰同志,在地里反反复复试种摸索,摸出了一条活路。
她试验发现,红高粱最皮实,耐旱、耐碱、耐贫瘠,别的庄稼活不了的盐碱地,唯独它能扎根生长。政策一下来,全县都开始推广种红高粱,我们村更干脆,把村里所有田地,不管好赖,全都种上了高粱。
等到秋天秋收,地里的高粱长得格外喜人。棵子挺拔粗壮,叶子绿油油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地。头顶的高粱穗,一串串通红通红的,像武士头上的红缨子,又像一根根举在田野里的红火炬。秋风一吹,整片红高粱来回晃荡,红彤彤的一大片,看着心里就亮堂。
收割的时候,全村人都乐开了花。一穗穗沉甸甸的高粱,一车车往家拉,堆满了场院、装满了粮仓。谁都不敢相信,这片往年几乎绝收的盐碱地,居然能亩产上千斤,在当时真是天大的奇迹。 秋后分粮,家家户户的粮囤都填得满满当当。苦熬了这么多年饥荒,老百姓终于能吃饱肚子,再也不用天天挨饿受冻。
可谁也想不到,这救命的红高粱,吃起来实在太难下咽。
磨出来的高粱面发黑发暗,蒸出的窝头又硬又粗,入口又苦又涩。吃在嘴里磨舌头、剌嗓子,咽下去胀肚子,最要命的是不好消化。
那时候村里随处能看见心酸的场面:小孩吃完高粱窝头,大便干结拉不出来,疼得蹲在地上直哭,满脸通红、浑身冒汗。老人看着心疼,只好拿细细的竹耙齿,小心翼翼一点点帮孩子往外掏。
我小时候也遭过这个罪,奶奶无数次这样帮我,那种钻心的难受,这辈子都忘不了。
打那以后,我心里特别抵触高粱,一见黑乎乎的高粱窝头就发怵,看着就恶心,根本不想张口吃。
父亲见我挑食娇气、不知好歹,气得狠狠训了我一顿,还动手打了我。
他跟我说的都是实在话:“高粱是难吃,可它能救命!那年月小麦玉米种啥啥不成,草根树皮都快被人啃光了,是这高粱扛住了盐碱、扛住了大旱,给咱们长出了口粮。难吃归难吃,可它能让咱们活下去,不被饿死。它就是咱庄稼人的救命粮、活菩萨!没有它熬不过荒年,没有它等不来好日子!”
听完父亲的话,我心里又羞愧又后悔。觉得自己太不懂事,不知感恩,纯粹是没良心。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挑嘴了,安安稳稳啃高粱窝头,心里也不觉得那么苦涩难吃了。
改革开放之后,村里的盐碱地慢慢改良好了,地变肥了。种小麦、玉米都能大丰收,细米白面常年不断。高粱窝头彻底退出了饭桌,红高粱也就慢慢被人忘了,搁在了没人惦记的老日子里。
可近几年,我们村又兴起了种红高粱的热潮。
现在没人拿它当口粮了,大家发现本地的红高粱品质好,是酿酒的上等料子。酿出来的纯粮酒绵柔醇厚、香气十足,特别好喝。
如今村里家家户户几乎都有小酒坊,高粱酒越卖越火,销往四面八方。曾经救过命的红高粱,如今又带着村里人挣上了钱、走上了富裕路。
现在回头看,红高粱真是一身都是好处,还特别有韧劲。
它不挑地、不娇气,再旱再碱的地都能活,跟咱们老一辈庄稼人一样,吃苦耐劳、顽强坚挺。而且它从头到尾没一点废料:籽粒既能充饥、又能酿酒;脱粒的高粱穗能扎扫帚、做炊具;高粱杆子能编箔子铺房顶、囤粮食、扎篱笆;剩下的碎杆还能喂牲口、烧火做饭。
最难熬的荒年,是红高粱救了一方百姓的命,陪着一代人熬过苦难,也磨出了我们不服输、能吃苦的性子。日子好了,它又变身致富庄稼,帮家乡一步步富起来。
岁月走远,旧事难忘。那一片片火红的高粱,红得鲜亮、红得实在,深深扎根在我的记忆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