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今年七十一岁。不到五十时便一头扎进关心下一代的工作里,差不多二十个年头了。哪一年入的行,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上世纪九几年那阵子,老家里下河这一带,河网密布,青壮年一窝蜂地往苏锡常、上海打工,村里大半孩子都成了留守娃。老人们管得住温饱,却顾不上孩子的课业和心事。不少孩子眼神怯生生的,跟父母陪着的娃儿迥然不同。哪里不一样?一时间我也解释不清,可心里直揪着。就这样,我做起关心下一代的工作。
走访了几十户留守家庭后,我慢慢摸出了门道:在村里实行“校内家长”结对,让在校老师一对一认领留守孩子。我口袋里常揣一个小本本、一支圆珠笔,闲逛时随用随记:小芳缺一件四十二号棉袄过冬,小明五号要带去打疫苗,小军调皮总迟到,得去家访问问情况……记下一件,办完划掉一件。二十年下来,记完了的本子堆成一叠。
小军的爸爸妈妈常年在外打工,大都在苏南的工厂里,逢年过节也难得回家。孩子跟着腿脚跛瘸的奶奶过日子。我去他家,屋里只一盏十五瓦的小灯泡,昏暗得很,孩子缩在墙角不说话,数学卷子只考了三十二分。我轻声问:“小军,爷爷抽空给你补补课,好不好?”他转过头不吭声。我不催不恼,搬条板凳挨着他坐下,静静地看他的书。一天,两天,一连五天。第六天,他才细若蚊蚋般开了口:“杨爷爷,这个题我不懂。”我心头暗喜,面上却不露痕迹。
从此我成了他的编外家长。除了给小军辅导功课,还到处奔波帮他申请困难补助。村里、乡镇来回盖章,去一趟回一趟,整整跑了一周。有一次下雨,我骑电动车在路上,膝盖磕破了裤腿,蹭掉一块皮肉,抹掉泥水接着走,心里只想着赶在民政办四点下班前到。那天晚上十点,小军奶奶打来电话:“孩子高烧说胡话,浑身滚烫啊!”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老伴儿在后面喊“带把伞,眼看要下雨了”,我“哦”了一声也顾不上。村里小路没有路灯,电动车差点连人带车掉进水沟。到了小军家,一摸孩子额头,滚烫得吓人,赶紧送到卫生院。医生说,再拖半小时就是重症肺炎了。我在病床边陪了孩子一晚上,蜷在椅子上凑合了一宿,结果落了个枕,脖子痛了好几天。
后来翻看小军的作文,有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杨爷爷是灯,帮助我驱逐了黑夜的害怕。”这质朴的童言让我激动得忍着泪水。回家独坐良久,老伴问啥缘故,我只淡淡回了句“没事”。
小军后来考取了安丰中学。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父亲急病去世,没法去报名。我二话没说,带着小军拿着录取通知书以及三年资助下来的余款,前往安丰中学。学校领导非常重视,崔校长和教导主任接待了我们。我说明来意,想把关爱的接力棒传递下去。崔校长把学校团委书记找来,大家一起把硬币倒出来清点——五分、一角、五角、一块,凑了936.5元。同时,校领导研究决定,免除学费、书本费、代办费、住宿费,伙食费只象征性地收点米。为此,东台电视台播放了《托起明天的太阳》。在学校的关怀下,小军更加努力,后来考取了985名校。
二十多年走下来,我像呵护小树苗一样,帮扶起的孩子一拨又一拨,小军只是其中之一。每每看到孩子们走出困境的样子,就是我难舍关工工作的动力。
慢慢地,我开始不再满足于一对一帮扶,想着怎么用榜样引路,扩大孩子的成长道路。我请各行各业的劳模走进学校现身授课,用身边榜样感化他们,让劳模精神浸润童心。第一位登台的是老书记刘怀仁——全国劳模。他不善说漂亮话,登台只伸出一双手:骨节上满是厚厚的老茧、粗糙的伤痕,关节又大又粗地凸起。他说:“九七年修建甘港大桥,天天守着工地,这道疤是钢丝绳勒出来的,流着血,缠块破布接着干……”开始台下几百号学生又是嘁嘁喳喳,前排的传纸条、开玩笑,一向调皮捣蛋的“小霸王”也在打瞌睡。可话音落尽,全场安静了。那个孩子抻着脖子认真听讲。散场后,他跑上来找我:“杨爷爷,以后我也要当劳模。”简简单单一句话,比满堂说教都响亮。这更坚定了我把榜样课堂常态化的想法。
年年清明,我带着孩子们去廉贻村祭扫朱廉贻烈士墓,这也是雷打不动的红色教育活动。那年是个大太阳天,走着走着,行到一半路程,一个小胖墩瘫坐在地上赖着不肯起来。我正要开口劝导,身旁一位八十二岁拄拐的抗战老兵主动上前。孩子们自发让出路来。老兵无稿即兴讲述,说着昔日战友的动人故事,令人骤然落泪:“我排长当年才十九岁,中弹倒地,弥留之际手指仍指着前方……”方才耍赖的小胖墩默默起身。返程途中,再无一人喊累,几个年长的学生主动搀扶着老兵赶路。我走在队伍末尾,裤脚被路边荆棘划开一道口子,瞥了一眼便作罢——这点磕碰,在常年的关工路上实在寻常。
榜样教人奋进,红色教育厚植家国情怀。二十多年来,我依托本土红色资源,围绕“四史”学习,持续开展了红色课堂、烈士陵园祭扫、红色足迹寻访等实践活动。
岁月流转。前年冬季的一天,我突然接到小军来电,三十出头的他定居上海,已成家生子,想托我给自家娃取个名字。挂了电话,老伴随口问谁,我细说原委,她打趣道:“你也有绞尽脑汁想不出名字的时候?”我笑着回:“我又不是活字典。”苦思两日,刚要拨通电话报上几个名字,老伴又说取名平平。我回怼:“有本事你来起,别光挑毛病。”两人随口拌嘴,家常味儿满满。
转眼二十载,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只有日复一日奔走村落、牵挂孩童,守着一批又一批留守少儿长大成人。这是我此生最充实的岁月。我始终把关工当作使命,全年工作谋部署、抓落实、做复盘,每场活动从选题策划、落地组织到建档宣传全程亲力亲为,力求落地见效。踏实付出换来组织认可——我受聘担任市教育局关工委宣讲团成员,获评盐城市关心下一代先进个人。
有人问我何苦操劳半生,退休后还不安享晚年、享享清福。我总觉得,我是一名党员,老教育工作者,发挥余热,能替缺人照看的孩子撑一段前路、引一程方向,便是晚年最踏实的收获。
这条关工路,我想一直走下去。

杨正宏,男,1955年10月出生,东台市五烈镇甘港村人,大专文化,中共党员,中学高级教师,曾获盐城市关心下一代工作先进个人,东台市一等功,镇优秀共产党员,先后有数十篇教育教学论文发表于《江苏教育》、《江苏教工》、《盐阜大众》,以及《东台日报》等报刊。
供稿:巴建华
编审:吴宝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