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是人间温柔的余温
文/李春新(四川)
人这一生,大抵都是靠着心底的一点盼头,一步步往前走的。
我生长在川东大竹,晨雾是此地常年的景致,缠绵在老街青石板的青苔间,绕着河畔苍劲的黄葛树久久不散。老茶馆的铜壶终日沸响,老鹰茶清苦的香气漫入薄雾,酿成独属于这片丘陵的烟火气息。别处的期盼,常常是远大理想、久别重逢,而在这里,盼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豪言,它融于一日三餐,藏于朝暮朝夕,既有山雾般的绵软,也有寻常人家踏实度日的韧劲。
儿时的期盼,热烈又莽撞,一心向着山外张望。清晨踩着带露的石板路去上学,裤脚沾着微凉的潮气,总是盼着朝阳爬上山脊,驱散浓雾,把整条老街晒得暖意融融。盛夏酷暑难耐,便翘首等待一场骤雨落下,巷口积起浅水,赤足踏过,水花飞溅,一身燥热随之消散。最念年关将至,外出务工的亲人伴着晨雾归来,帆布包里装着异乡的糖果与新颖的布料。那时只觉得故土狭小,盛不下满腔向往,总是急切地盼着长大,想走出连绵群山,去奔赴书本里描绘的高楼大江。
孩童的期盼简单易得,一颗糖果、一阵清风、一场嬉闹,便能填满整日欢喜。只是年少不知,这般轻易可得的快乐,纯粹又无忧,往后再难遇到。
真正长大,便是学会在一次次期盼落空后,将心愿悄悄收进心底。走出群山辗转谋生,尝过漂泊的窘迫,经历过付出无回应的失落。曾经拼命追逐远方的繁华,待到亲身抵达才恍然——年少憧憬的光景,未必能带来心安,许多奔波终究是一场空忙。现实磨平了身上棱角,也渐渐收起了不切实际的奢望。成年人不再苛求事事圆满,只把漫天心愿化作一件件细碎安稳的小事。
如今心中所盼,再不是山外的大千世界,只愿故乡晨雾朝升暮落,老街店铺如常开门,袅袅炊烟按时升起;愿父母身体康健,步履从容,闲坐院坝晒晒太阳,闲话邻里家常;愿所有奔波在外的人,归途顺遂,来去平安。年少总想拥有整个世界,走过半生才懂得,最珍贵的不过是家人相守、三餐温热、岁岁平安。
常静坐老街茶馆,看人来人往,才读懂乡里人朴素的念想。农人春种秋收,不惧风雨烈日,只盼风调雨顺,谷粒满仓;街边商户朝夕守店,不求大富大贵,只愿生意安稳,足以养家;漂泊的乡人年年往返,心底最牵挂的,永远是家中一盏等候的灯火。众生各有生活疲惫,却都凭着心底不曾熄灭的期盼,咬牙坚持前行。
这份期盼轻如山间薄雾,无形无迹,却足以托住人的一生。慢慢明白,期盼的意义,从不在于事事如愿。大雾封山时,因盼雾散天明,才有勇气迈步前行;寒冬萧瑟时,因盼春风回暖,方能耐住清冷孤寂。正是这一点念想,支撑着我们熬过无数难熬的日夜。
盼,不是坐等好运降临,而是接纳生活本就存在的缺憾,在不圆满里守住心底暖意。川东晨雾岁岁如故,人心期许生生不息。
年少向外奔赴,是热血理想;年长向内安守,是半生通透。不必追逐遥不可及的浮华,不必强求人生完美无缺。心底存一份细碎期盼、守一方故土烟火,惜当下寻常日常、安稳从容度日,便是最好的人生。
作者简介:

李春新,四川大竹人,退伍老兵,公安退休,《天府诗人》编委,四川诗协会员。先后在《天府诗人》《中外诗人》《达州晚报》《天府作家》《四川青年》《当代文学家》《神州文学家园》《西部风微刊》《时代文轩》等媒体平台发表诗歌、散文、小说等作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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