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见到周西中先生,是在上世纪七七年黄冈地区白莲河的文艺创作学习班上。那次新洲就去了我们俩。那时都还年轻,心里揣着一团火,总觉得文学这片天地里,哪颗星都够得着。学习班约莫二十来人,都是黄冈地区各县的文学爱好者,闲聊间才知他是下乡知青,新洲仓埠师范毕业,在大渡中学任教。他身材高大,眉目间总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像深秋的湖水,看似浅淡,实则幽邃。
创作学习班结束后,我回乡种田。没两年,他的消息便接二连三地传来——小说《冰凌的泪珠》登上黄冈《赤壁文艺》,报告文学《踏向理想的足迹》刊于《湖北青年》,散文诗《理想》见于《湖北日报》。至今我仍记得他在《理想》中写下的句子:“理想,画笔难形容,言辞难绘状,它却在人们心中孕育,在智力和毅力中成长。”他亦是这话的践行者。那时候的人,把纸媒看得比什么都神圣,能上刊物,便是对梦想最实在的交代。八十年代初,他又向《长江文艺》发起冲击——那门槛多高啊,多少人望而却步,他却一步步攀了上去。最火时一年在《长江文艺》发四篇,这在如今,也算奇迹,更何况在当年。
1979年夏天,新洲县委宣传部的沈春山老师带我到刘集公社改稿。那时既无空调,电扇也稀罕,暑气蒸得人汗流浃背,蝉鸣聒噪得人心烦,屋子里只剩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快晌午时,门突然被推开,进来的竟是周西中先生。大热天里,他额上的汗珠直往下淌,衬衫后背全湿透了,紧贴在身上,脸上却挂着笑:“听说你们在这儿,就过来看看。”那天我们坐在公社临时宿舍里,聊文学,聊创作心得,聊往后的打算。
后来他调到新洲县文化馆搞文学辅导,主编文学《白莲》。我每回路过新洲,总想着去坐坐。可世上的事偏就这么不凑巧,去了几次都没遇见。谁能想到,1979年刘集公社的那一面,竟是往后长长的失联。日子像老河里的水,一波波往前推,我这个种田的,终究被卷进了生活的旋涡——春耕秋收,养家糊口,供娃念书……文学这东西,越来越像天上的云,看得见,够不着。笔也搁下了,这一搁就是四十多年。有时夜里睡不着,想起当年学习班上的那些面孔,想起周西中顶着毒日头赶来的样子,心口就堵得慌——不是怨自己没混出个名堂,是觉得对不住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要写一辈子的自己。
直到2018年,网络把断了近四十年的线重新接上。隔着屏幕,看到他的文字还鲜活地扎根在文学这块地里,他成了“红榜作家”。顺着链接一篇篇读下去,才知道他不仅自己写,还帮各地作者编稿子、改稿子,甘心给旁人当梯子。深更半夜,他还在网上忙碌,作品点读量动辄四万多。他说:“网络是冰冷的,文字是温暖的。”这句话一下子戳到了我心窝里。四十多年,他愣是一天没离开过文学。
今天又读到他的文章,写的是汪潮先生。两个文坛老将,约在一家小酒馆,点了三个菜,开了两瓶啤酒,慢慢喝,慢慢聊,一聊就是两个多钟头——话题在四十多年的光阴里回味,荡来荡去。
汪潮也是从新洲出去的奇人,只是城建局的一名普通公务员,却写下了一百五十多本读书笔记,硬是憋出一部百万字的《大同论》,被译成英、法、德、俄、日、西班牙六种文字,传到了国外。周西中先生写他,喊他“狂人”,说:“狂是文坛老将骨子里的人生之力,不是疯子的狂,是清醒者的苦行僧。”其实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读着读着,眼眶忽然就热了。想起1979年夏天他推开公社那扇木门时额上的汗珠,想起他后来在文化馆替别人做嫁衣的日日夜夜,想起他如今七十多岁的老人,还每天守在电脑前,像守着最后一盏油灯。他这辈子,不就是个“守夜人”么?守着一盏孤灯,守着别人看来不值钱的念想,守着近五十个春秋冬夏都没变过的一支笔。
而我呢,半道上把灯吹灭了,钻到屋檐底下躲风避雨去了。说实话,我就是个泥腿子出身的农民,当年上有老,下有小,地里的营生压得人直不起腰,不得不把文学梦搁在一边,一搁就是大半辈子。可今天,读了周西中先生的故事,再看他笔下那个“在孤独岁月里建构精神王国”的汪潮,我忽然觉得,那盏灯其实一直亮着,像天边的北极星,不声不响地,等着迷路的人一抬头,还能瞧见。
孤灯下的守夜人啊,你们守的何止是文字,更是一个时代的体温。当功利主义的潮水漫过堤岸,当许多人都在计算投入与产出,你们却依然伏在案前,用笔尖对抗虚无,用思想接住坠落的星辰。那些文字里藏着的,是一个人拿一辈子去信的一点东西。
周西中先生,要是真有来生,我还想在白莲河那年的学习班上碰见你。只是这一回,我决计不再做半途而废的人了。我要跟着你,守在孤灯底下,写不出大作品不打紧,做个忠实的守夜人就中。守着那丁点亮光,等天明。
这会儿,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我摊开的旧稿纸上。那些洇了水渍的字迹里,藏着我年轻时候没写完的句子。兴许从明儿个起,我该把笔再拾起来了——不为别的,就想赶一赶那盏孤灯的光,在余下的日子里,做一个迟到了大半辈子的守夜人。
, 作者在阳逻港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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