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您可以近距离地盯着他看。我早就发现,凡是害人的人,目光总是游移的。曾远风也会用眼睛的余光来窥探您,您还是不放过。世上再阴险毒辣的人,也受不住您这种盯住不放的目光,只能快步逃离。但是,在这安灵堂的小格子、小盒子中,他能往哪里逃?因此在我看来,这就是"末日审判"。审判的法官,就是一生的被害者;审判的语言,就是盯住不放的目光。
您的目光,过去的主题是惆怅。我曾经责怪您为什么不增添一点愤怒,现在我不责怪了,只劝您增添一点嘲讽。像曾远风这样一直气焰万丈的人最后也不得不让您来日夜看管,看管着他无声无息、无亲无友的终点,给一点嘲讽正合适。
更需要嘲讽的却是人世间,居然怂恿了他那么久,给他喝彩,给他版面,给他伸展拳脚的平台,几十年间没有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劝阻和批评,使他无法收手,难于后退。直到他一头扎在这里,人们才弃之如敝屣,转身去物色新的替代者,让他们来制造新的不幸。这,还不值得嘲讽吗?
徐扶明先生,在中国戏曲声腔史的研究上,您是我的师长,但在社会人生奥秘上,我要不客气地说,小弟我可以做您的师长。今天我要问您一句:为什么曾远风永远打人,而您永远挨打?
我看到您在摇头,直愣愣地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的答案很简单:他打人,是为了不挨打;您挨打,是因为不打人。
打人,也叫整人、毁人。这种事情全世界都有,但在我们这里却变成了一个魔幻事业。
您会问:怎么会是"魔幻事业"呢?
我要告诉您:这,与民族的集体心理有关。很多民众只要从攻击者嘴里听到别人可能有什么问题,就会非常兴奋地相信,还会立即把攻击者看成斗士和楷模,大家都激情追随,投入声讨。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事态已经变成了那个被攻击者与广大民众的对决,攻击者不再担负任何责任。很多媒体又会火上加油,把每场围攻看成"民意",把被攻击者看成"有争议的人物",使攻击很快就具有了正义性。
您受到曾远风的攻击而入狱多年,其实也有一个最简便的办法可以脱身,那就是攻击别人,包括攻击他。而且,这种攻击永远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因此,您的受难,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您自己,您不会攻击他人。
我也和您一样,从来没有做过"以攻为守"的事情。对此,我的克制比您更加不易。您老兄身上可能压根儿不存在向别人进攻的能力,我却不是。您知道,我是历届"世界大学生辩论赛"的总评审,在语言上的攻伐之道,那些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但是,对于放弃攻击,我们两个都不会后悔。
不妨反过来设想一下。如果您跟着我,痛痛快快地把他们骂倒了,世上多了两个机智的攻击者而少了两个纯粹的文化人,我们会满意吗?我想,我们反而会后悔。
其实我们并不需要胜利。只希望有一天,新的"曾远风"又要当街追打新的"徐扶明"时,中国的民众和传媒不再像过去和现在这样一起助威呐喊。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