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天人对话
我决定换一种语言方式。像少数民族对歌,像古代诗人对联,先抛出上一句,来勾出对方的下一句。我根据您的行迹,说了一句:"最美丽的月色,总是出自荒芜的山谷。"
终于听到了您的声音,您说:"最厚重的文物,总是出自无字的旷野。"
我太高兴了,接着说:"最可笑的假话,总是振振有词。"
您接得很快,马上说:"最可耻的诬陷,总是彬彬有礼。"
我说:"最不洁的目光,总在监察道德。"您说:"最不通的文人,总在咬文嚼字。"我说:"最勇猛的将士,总是柔声细语。"您说:"最无聊的书籍,总是艰涩难读。"我说:"最兴奋的相晤,总是昔日敌手。"您说:"最愤恨的切割,总是早年好友。"我说:"最动听的讲述,总是出自小人之口。"您说:"最纯粹的孤独,总是属于大师之门。"我说:"最低俗的交情被日夜的酒水浸泡着,越泡越大。"
您说:"最典雅的友谊被矜持的水笔描画着,越描越淡。"
我不能不对您刮目相看,余颐贤先生。您显然是娴熟古今文字的,但此间的机敏却不是出自技术。好像有一种冥冥中的智慧,通过您,在与我对话。那么,就让我们把话题拓宽一点吧!
我说:"浑身瘢疤的人,老是企图脱下别人的衣衫。"您说:"已经枯萎的树,立即就能成为打人的棍棒。"我说:"没有筋骨的藤,最想遮掩自己依赖的高墙。"您说:"突然暴发的水,最想背叛自己凭借的河床"我说:"何惧交手,唯惧对峙之人突然倒地。"您说:"不怕围猎,只怕举弓之手竟是狼爪。"我说:"何惧天坍,唯惧最后一刻还在寻恨。"您说:"不怕地裂,只怕临终呼喊仍是谣言。"我说:"太多的荒诞终于使天地失语。"您说:"无数的不测早已让山河冷颜。"我说:"失语的天地尚须留一字曰善。"您说:"冷颜的山河仍藏得一符曰爱。"我说:"地球有难余家后人不知大灾何时降临。"您说:"浮生已过余姓老夫未悟大道是否存在。"
像梦游一般,我们的对话完成了。此间似有巫乩作法,使我们两人灵魂出窍,在另一个维度相遇,妙语连珠,尽得天籁。这不是我们的话,却又是我们的。
我最后要说的是:您真是"夜仙"。与您对话,我有点害怕。既然您那么厉害,请一定在那个世界查一查我们余家的来历。古羌人?唐兀人?西夏人?蒙古人?汉人?若是汉人,又源出何处?是山西?是湖北?是福建?是安徽?是浙江?·…
但是,我似乎已经听到您的回答:这都不重要。沧海滴水,何问其源?天道苍茫,借我一生。
隔代之悟
这一节,让本书从记忆叙述上升为纯粹文学。
文学,是一个想象的世界。前面的章节,我把想象大大收敛和压抑了。但是,想象的权利是天生的,收敛久了就试图施展,压抑久了就试图爆发。
我把文学的想象推到了一个高位,那就是,与已经去世的老人进行对话。
其实,世间每个人都会经常想起去世的老人。往往是在一天初睡或乍醒之时,猜度长辈目光会如何评判自己新近的作为。如果在清明或冬至去扫墓,当然更会有一番祈告式的话语。但是,这种猜度和祈告,都是单方面的,而且总是很短暂。
能不能构成较长篇幅的对话呢?
那就要让老人"复活",并与对话者建立一来一往的逻辑关系。当然,这只能通过想象了。而这种想象又必须依赖老人确实存在过的生命基调和性格特征,并在这些基础上创造出推进对话的每一步可能,这就是文学。
我写出的对话,以我为主,老人只是问询者、倾听者、接口者。这样,我也就成了解疑者、阐释者、启动者。我用这种方式,安顿了几个关键老人,顺便也安顿了这部作品的首尾。我在大半辈子经历中所产生的情感、判断、好恶、感悟,也由此而一一卸落。把那么多沉重的东西卸落在一个轻松对话的码头,这只有文学才能做得到。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本书的前面章节,都在为这最后的"天人对话"作准备。前面的章节也是文学,那就是自序中所说的"记忆文学";而最后这个对话,却是更高层级的文学,可顺着这一节的标题名之为"天人文学"。
我大大地削减了前面的描写、抒情、评述,一路低调,一路质朴,一路匆促,一路欲言又止,一路素装寡语,都是为了给最后的"天人文学"让路。
至此,我总算可以为书名《借我一生》解题了。
"我"是谁?谁也不是,一生都是借来的。
我的名字,就是祖母向秋日的雨水借来的;
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家乡,这么一个童年?那是我年轻的父母亲从那个颠沛流离的时代借来的;
我的意志和目光,是从接连不断的危难借来的;
我的至情至爱,是与妻子马兰互借互溶,最后一起抬头,发现都是从天上借来的;
我的思维和语言,仅仅从我最终与"夜仙"的对话中就可以看出,是从中华文化借来的,这是一串简直无法翻译的文化秘语,连我自己也并非完全懂得;
······
处处是借,无一不借,这就是人生。正因为如此,连书名《借我一生》中的"我",也只是一个借体。借着它,了悟天下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