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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有春星坠处,为我琳琅。

像 字
柳 卧
文字者,天地之心,鬼神之秘。仓颉造字而天雨粟、鬼夜哭,非粟之贵,乃秘之泄也。一字之立,横竖撇捺之间,藏吉凶之兆,寓祸福之机。世人但见其形,智者独得其神。临安谢璞,以测字之术名动公卿,其技也神,其遇也奇,其终也仙。吾故成此说,以告后世之君,使知一字之微,可通神明;一言之直,可动天地。
卷一 璞翁平生,字藏天地鉴初心
南宋绍兴年间,临安帝都,十里烟柳,市井辐辏,衣冠荟萃,为东南第一繁华盛境。彼时朝野笃信术数,市井尚卜吉凶,上至仕宦公卿,下至贩夫走卒,凡遇困顿迷茫、取舍难决之事,皆喜求一字以断祸福、定行止。
钱塘有异人谢璞,字子渊,年过半百,鹤发童颜,朗目藏星,胸罗字经,腹隐玄机。其人生于南渡乱世,家世本汴梁书香望族,祖上世代仕儒,曾祖谢安为北宋太学博士,著《字源考》传世;祖父谢玄官至礼部侍郎,书法冠绝一时,世称“谢体”;父谢朗曾任太常寺卿,靖康之变,随驾南渡,途染沉疴,壮年而逝。
时谢璞年方十五,随母辗转千里,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历尽南渡沧桑,方定居临安西河陋巷。昔日名门望族,一朝家道中落,田产宅邸散尽,唯余数箱古籍、几方笔墨,为谢氏文脉仅存之珍。
璞天资颖悟,幼嗜《周易》,长精《说文解字》,于文字形声义理,独得先天妙悟。偶于荒寺残卷中得古本《字说》,纸朽字漫,奥义晦涩,璞昼夜参研,废寝忘食,以指画空,以心悟字。一朝豁然贯通,悟得字道真旨:字者,象也;象生像,像生似,似生通,通生神。由形窥象,由象通神,方为测字正道。遂名其斋曰“像字轩”,自号“像字先生”,题联云:“一画开天窥蝌蚪,三才立地辨虫鱼。”
其术之奇,不在龟蓍,不假符咒。但取来人信手书字,或观其形,或辨其声,或析其义,或会其神,拆合增减之间,可断人事吉凶、可知天时地利、可定百日祸福。临安百里之内,无出其右,世人皆尊为“字仙”。尝有醉汉书“酉”字问功名,石抚掌:“酉加三点为‘酒’,君终日醉乡,尚求功名乎?”又见稚子误书“牛”为“午”,断其父当午时坠犁,果验。临安谚云:“谢半仙测字——一点不差。”
璞生性疏淡,通透豁达,不慕权贵荣华,不贪金玉浮财。居于陋巷柴扉,竹窗素几,别无长物,唯笔墨相伴。清波门内设一青布小摊,朝夕摆摊测字,所得资费,仅够奉养老母、粗给衣食,有余则尽数施济贫弱。常言:“字乃天地秘藏,非一己之私器;财乃身外浮累,最易缚心困性。”
其身清孤,半生寒素,结发早亡,无有子嗣,唯与七旬老母相依为命。事母至孝,晨昏定省,冬温夏清,甘旨先奉,未尝有丝毫懈怠。谢老太君目昏神清,心性仁厚,日日倚门盼子归,朝夕相伴,闲话字道,叙说家常。母子相守,清贫安乐,闹市喧嚣之中,独得一方清净本心。
世人皆羡其测字通神,能断天下吉凶,却不知其术不在于技,而在于道。观字即观心,察形即察世,以一字之微,渡世人万般痴惑,解人间千种纠结,此乃璞翁一生坚守,亦是像字正道初心。
卷二 拆借释归,一字解经年痴盼
绍兴八年三月朔,暖风铺陌,落英覆衢,临安春色馥郁满城。辰时方至,谢璞以柳枝洒露净案,铺纸研墨,晏坐摊前,静待问卜之人。春光融融,巷陌游人往来如织,喧嚣市井,藏尽人间痴念悲欢。
未几,帘影微动,一布衣少妇名唤柳娘的款步而入。柳娘年逾二旬,荆钗素裙,椒目温婉清雅,独眉宇间郁结经年愁绪;鬓丝微紊,步履迟缓,眸底含戚,万千心事盘桓于怀,难以自遣。
柳娘三载空闺独守,朝看晨霜覆阶,夜伴孤灯听雨,日日倚门遥望,岁岁对月相思。邻里流言纷起,或传其夫客死他乡,或传另立家室,流言噬心,忧思成结,几近郁疾。万般无计之下,闻清波门谢翁拆字通神,可断吉凶、解执念,遂摒却羞涩,登门求卜,叩问良人归期,以解经年痴盼。
璞观其容色凄楚,泪光盈盈,知其心藏三秋霜气,牵挂缠身,情丝深绾。遂温声缓语:“娘子可随意书一字,吾为汝断此尘念。”
柳娘敛衽施礼,移步案前,执管沉吟良久。三载相思、千般期盼、万种忐忑,尽凝笔端。须臾落笔,赧然书“借”字,墨滞笔端,似有万钧。
璞垂眸慎审,雾光在字上游走如活物。忽以指叩案,声若磬鸣:“借者,左人右昔。昔字上廿下一日,合为廿一日。且昔者,往也,人归往日——本月廿一日酉时,尊夫定当款叩轩扉。”
柳娘闻言,泪眼倏凝。三年杳无音信,生死未知,归期无兆,区区一字,怎敢定精准时日?然观谢翁神色笃定、言辞恳切,应非虚言,沉郁经年之心头阴霾,终透一缕微光。遂敛去悲容,置五文钱欲去。
璞却拈起两文掷还:“卦金留三,取‘三阳开泰’之吉。归备韭食,然切记——”声忽低,“饭桌莫设双箸。”
柳娘再三叩谢,怀揣满心希冀,缓步归去,自此朝暮细数时日,静待归期。
旬日倏忽而过,二十一日如期而至。天色微明,晨露未晞,柳娘便披衣起身,洒扫庭除,整治庖厨,杀鸡烹鲜、温酒备羹,水陆毕陈。布箸时忽忆“莫设双箸”语,嗤曰:“夫妇久别,岂有对食单箸理?”遂取缠枝银箸成双。一切齐备,端坐堂中,凝神翘首,心绪惴惴,半喜半疑。喜数年别离终有望团圆,恐一字虚妄终是空欢。
自晨至午,日影西移,春光渐盛。正当柳娘翘首期盼之际,巷口忽传哒哒马蹄,清越铿锵,由远及近,踏碎春日寂寥。柳娘心头巨震,疾趋门外,抬眸望去,一青衫男子策马而来,满面风尘,正是别离三载、杳无音讯的夫君张郎。
三年阔别,一朝相逢,恍如隔世。柳娘热泪翻涌,欣喜若狂,笑语含悲,快步上前牵马扶人:“君终归矣!三载日夜相思,岁岁盼归,吾早已备下酒食,专候君还,速入堂歇息!”
张郎步入厅堂,见满案珍馐并双箸,面色愣沉如砚中宿墨。方才归乡的欣喜顷刻散尽,眉间滞凝寒霜,心头暗生猜忌。三载羁旅,中途未传一纸家书,归期无定,妻子何以精准预知归日、早早备下双席?
一念疑心生,万恶风云起。猜忌如蔓草丛生,瞬间缠绕心神。
“娘子先知吾归乎?”
“谢先生测字……”
“好个测字!”张郎掀案,杯盘进裂如绽冰花,“某三载无音信,汝怎知今时可归?莫非——”目眦几裂,“每日设双席候奸夫耶!”
张郎见妻懵懂无言,执意认定妻子空闺寂寞、暗结私情。
张郎出身市井,性情刚躁粗莽,执拗寡思,不问缘由、不辨真伪,登时怒火焚胸,勃然震怒。不念妻子三载独守孤苦、日夜相思,反倒厉声呵斥、污言诋毁,盛怒之下更是扬手施暴、拳脚相加,当庭痛殴柳娘。
柳娘满心赤诚迎归人,一腔温柔付流年,未曾盼来团圆温存,反倒横遭无端猜忌、无由打骂。身遭拳足之痛,心受凌迟之伤,万般委屈、千种心酸尽数迸发,无力辩驳、无处申诉,唯有瘫坐堂中,伏地恸哭,泪落沾襟,肝肠寸断。昏厥之间,犹见那对银箸折作四段,灿灿然如泪。
张郎怒气难平,恚恨拂袖,厉声喝道:“世人皆传谢璞拆字通神,吾本不信!今日之事诡谲非常,吾必亲往诘问,看此翁是真通天命,还是妖言惑众、乱人伦常!”
言罢翻身上马,扬鞭疾驰,一路问询,直趋谢璞卜肆。
张郎打马柳下时,残霞正染幌如血帛。璞箕坐抚琴,弦歌《黍离》。张郎厉声诘问,石不答,反推过陶盏:“君唇有韭屑,襟染血点,可饮此茶静心。”
“吾要尔再测!”
张探怀取笔,触到旧年定情帕,心烦衔于口。帕角垂颌下,随风轻荡。
“噫!”璞琴弦崩然断绝,“口衔巾下,非‘吊’而何?速归!迟则阴阳隔!”
一语惊雷震耳,张郎满腔傲气瞬间荡尽,错愕惶恐,方寸大乱,不敢片刻耽搁,飞身跃马,扬鞭狂奔,唯恐晚归一步,便阴阳相隔、终生抱憾。
瞬息归宅,推门而入,果见厅堂梁间,白绫悬荡。柳娘身形垂悬,气息奄奄,已然昏厥蹈危。张郎肝胆俱裂,魂飞魄散,疾步上前解绫抱人,百般施救、呼名唤魂。幸邻媪以艾灸涌泉,半时辰方苏。见夫君在侧,经年委屈、今日冤屈、生死惊惧一并爆发,扑入怀中放声痛哭,声声凄切。
张郎拥泣妻身,见其鬓发散乱、泪痕满面、柔弱凄苦,回想自身莽撞执拗、无端猜忌、施暴伤人,险些逼死结发,愧疚悔恨滔天翻涌,痛彻心扉。万般自责无以言表,唯有羞惭满面,低声致歉,细说一字天机、己身愚钝之过。
夫妻误会尽消,冰释前嫌,相视唏嘘,感慨万千。感念谢璞一字破局、救人危难之大恩,携手同赴卜肆,登门拜谢。
二人入肆叩拜,张郎躬身诚恳求教:“先生神技匪夷所思!吾方才寸墨未施、未书一字,先生何以预知拙荆危殆?还望解惑。”
璞抚须莞尔,从容释疑:“郎君情急,口衔方帕,口在上、巾在下,口巾相叠,恰成一‘吊’字。形现字出,昭显吉凶,天机转瞬即露,吾观形便知汝妻已生吊颈绝念,危在顷刻。一字之兆,分毫无差。”
夫妇二人如梦初醒,惊惧交加,满心拜服。区区字形暗蕴生死,一笔一画便决安危。谢翁观字知机、洞晓天人,神通至此,令人叹服。自此夫妇日奉香烛至柳下,璞但受一缕,余尽散丐儿。人问其故,笑曰:“香气如字,过浓则蔽真意。”
一时之间,谢璞拆字断吉凶、勘破玄机、济人危难之名,遍传临安城。上至官宦士绅,下至市井百姓,皆尊其为在世仙人,称其一字定祸福、一念渡厄难。卜肆门前车马喧阗,访客络绎不绝。
卷三 一字辨龙,草民识九五至尊
临安帝畿,风声最易流转。谢璞市井拆字、救人渡厄之奇,辗转传播,遍达朝野,终入九重深宫,为宋高宗赵构所悉。
高宗久居深宫,阅尽江湖方术虚妄,素来不信市井卜筮,以为皆属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之辈。唯独谢璞数番拆字,事事真切、字字灵验,断归期无差、救人性命有据,绝非虚妄幻术。帝心好奇,欲亲验其神通深浅,辨其术法真伪。
一日天朗气清,风和景明,高宗罢朝,褪去龙袍冕冠,易服微行,青纱帷帽,似商贾状。仅携一名贴身内侍,悄然出宫,潜行市井,直奔西河巷谢璞卜肆。
彼时市井喧闹,游人云集,卜肆问卜者络绎不绝。高宗立于巷口僻静处,默然观望良久,恰见石为老农解“犁”字:“犁字下牛上利,牛耕方有利。然今岁芒种迟三日,君当缓耕。”老农拜谢去。谢璞待人谦和、应答从容,拆字论理精准公允,所言祸福皆合世事人情,围观百姓无不叹服称奇。
帝心异之。
待肆中宾客散尽、四下无人,高宗方缓步趋向,立身案前,谐声求卜:“久闻先生字通神明,敢请赐卜,为吾测一字吉凶。”随以靴尖划“一”字于尘土。
璞正俯身拾算筹,忽僵如木鸡。抬眸观客,见其人布衣素衫、形貌寻常,无半分富贵华饰,然身姿渊渟沉静,眉目之间隐有九五龙威,气度凛然,迥异凡夫俗子。璞阅人半生、观世无数,一眼便知此人绝非市井商贾,身份尊贵至极。心中暗存敬畏,面上却淡然不惊。片晌,长揖及地:“此地土浊,请移玉步。”引至镜湖石畔,奉竹枝为笔。
高宗执枝凝神片刻,于青石地上落笔书一“问”字。字形端正规整,唯末笔飞扬如剑出鞘,暗藏一缕帝王锋芒。
字落形定,璞俯身细观肌理,端详片刻,璞遽伏地,额触青苔:“草民谢石,恭请圣安,万岁万万岁!”
一语落地,风停巷寂,四下悄然。帷帽轻颤:“朕…朕何以露形?”
高宗心头巨震,自身易容微行,形貌无半分帝王痕迹,潜行市井无人辨识,一介布衣卜师,竟能一眼勘破至尊身份!震惊之余,依旧沉稳有度,敛去惊色,沉声诘问:“汝何以断定朕为天子?”
璞伏地不起,从容叩答,字字铿锵有据:“圣上勿疑,草民非敢妄言,乃字理天机昭然可见。初,圣上于尘土书‘一’字,土上加一乃‘王’。王气凝形,尊贵非凡,已脱凡俗。再观圣上所书‘问’字,左右拆观,半边皆肖‘君’形。且末笔舒展外扬,龙姿洒脱、帝气外泄,分明龙翔九天、天下人主之象。圣上右手中指有朱砂痣,岂非‘御笔点朱’之相?字藏天命,形显龙威,草民故而笃定叩拜。”
一番拆解精妙绝伦,环环相扣、无半分牵强。高宗听罢,心中激荡,叹为观止,方知世间真有通天之术、市井隐有奇才。遂不再伪装,坦然显露龙颜,抚悦喣谕:“卿术通天地、智绝市井,真旷世奇才!来日拂晓,无需圣旨传召,卿可径直登金銮大殿,入宫面圣,朕当亲试卿才!”
是夜,璞母忽梦青鸾衔字,醒谓璞曰:“儿明日入朝,当见‘春’字。”石惊问何字,母曰:“老身盲矣,然字在掌心烧如炭。”展手,果有焦痕似“秦”头。
卷四 春字谏君,直言权贵招祸端
翌日天曙,天光大亮,皇城四门大开,百官入朝。
谢璞沐浴更衣,整肃巾冠,孤身赴阙,入朝觐见。缓步踏丹陛、跨金水桥、入太和门,登临金銮大殿。
朝堂肃穆庄严,鸦雀无声。百官敛气屏息,文武分列左右,蟒袍玉带,威仪赫赫。高宗端坐九龙御座,神色端懿。当朝宰相秦桧,位列百官之首,威势滔天,气场慑人,眼角纹路如刀刻。
高宗见谢璞登殿,威声赐立,当庭降旨:“朕闻卿拆字通神,善断世间吉凶。今赐一字,卿为朕细断朝堂祸福,直言无讳,不必顾忌。”
帝命铺黄绫丈二,御书“春”字。墨饱笔酣,三横皆藏飞白,下“日”字圆如金乌。璞仰观其字,预觉寒气自字中渗出,殿角铜鹤嗡然低鸣。
君王出题,满朝文武尽皆侧目,举众瞩目,静待谢璞所言。
璞凝神屏息,细品“春”之字形结构,瞬间洞穿玄机。春为岁首吉字,主万物始发、生机盎然,然拆解字形,暗藏大宋积弊、朝堂隐忧。
“春” 字上半取 “秦” 之首,字形敦实厚重,高居其上,势若遮天蔽日。下半为 “日”喻君主,象征龙章天威、皇权正统。秦字头沉沉下压,其“日” 局促敛缩,一强一弱,明暗失序,宛若积重苟安、疲困难舒。
一字藏尽朝堂危局:宰相秦桧权焰滔天,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党羽遍布朝野,权势凌驾君上,遮蔽圣听、掣肘皇权,致使天子威权旁落、有志难伸,朝野积弊深重。
璞通透世事,深知朝堂凶险。秦桧生性阴鸷狭隘、嫉贤妒能、睚眦必报,满朝文武皆畏其威势,无人敢言其过,人人明哲保身、缄口不言。今日大殿之上,秦桧近在咫尺,字字入耳,直言字中玄机,便是直指权臣擅权、架空帝王,无异于逆鳞捋须、引火烧身,必招灭顶之祸。
一念生死,一念祸福。朝堂死寂,百官畏缩,皆求自保。然璞半生坦荡、心怀赤诚,不屑趋炎附势、阿谀奉承。既承圣命,便当直言天机,宁获罪于权贵,不欺瞒于君王。
心念既定,璞无惧祸端,躬身朗声奏报,字字震彻金銮:“启禀陛下:臣观此字,秦头太重,压日无光!‘春’字藏朝堂隐忧,天机昭然。”
八字真言,一语道破南宋朝堂症结,直击秦桧专权蔽主、乱政误国之实!
一语既出,举殿默然,落针可闻。
秦桧袖中笏板“咔”轻响,裂纹蜿蜒如毒蛛伸足。继而秦桧浑身骤僵,恨意彻骨,目生戾气,胸中怒火滔天。一介布衣野老,当庭拆字讥讽,直指自己权压君王、遮蔽天颜,令自己于百官面前颜面尽失、权威尽损!
俄顷,杀机骤涌,怨毒深潜腑内。奈何御座当前,朝臣满堂,圣上未有怒意,断无发作之由。遂强忍愤懑,收敛凶戾,故作如常。自此视谢璞为心腹大患,决意必除此狂徒而后快。
谢璞目光澄澈,冷眼观之,将秦桧神色剧变、暗藏杀机之态尽收眼底。心中长叹,自知祸从口出,一语直言,已然得罪当朝权相,杀身之祸近在咫尺,无可避匿。
高宗端坐龙榻,眸光沉敛,心中洞明。久为秦桧掣肘,政令壅滞,谏路不通,朝野噤声,一腔郁愤无从排遣。此番言辞直击朝局沉疴,恰合帝王隐忧。帝久不语,忽笑:“好一个‘春’字!” 遂赐蜀笺百幅、湖笔十管。其眸间暗藏锋芒,璞窥之真切。
朝会既罢,百官退朝。谢璞拜别帝王,快步离宫,心神凝重,深知秦桧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追兵屠刃,旦夕将至。
出东华门,卖炭翁突塞竹片于璞手,炭书:“速走,今夜三更。”抬头已不见人。
秦桧权倾朝野,爪牙遍布京畿。谢璞金銮直言之事,顷刻传入相府。秦桧震怒之下,即刻密遣精锐铁骑,星夜追缉,传令务必擒杀谢璞,以泄私恨、立权威势。
性命事小,母安事大。璞疾归,不敢迟疑,即刻收拾细软资费,背母出涌金门,亲自驱车将七旬老母送往舅氏家中,托付至亲妥善照料,护母避祸,断绝自身牵挂。
安置老母既定,璞简装束行,不带辎重,孤身连夜出城,欲远离临安帝都、遁迹山林,避权贵之祸,逃杀生之劫。舟子方解缆,忽见火龙灼夜,蹄声撼地——秦府铁骑封九门矣。
璞弃舟徒步,夜行山野,步履迟缓,怎敌铁骑快马、精锐追兵?未出十里,便被大队骑兵围困于临安近郊凤凰山深林之中。
群山连绵,层峦叠嶂,追兵四合,封死所有出路,刀甲林立,马蹄震山,漫山搜捕,插翅难飞。
璞身临绝境,仰天长啸:世人皆誉吾拆字通神、料事如仙,一生测尽天下吉凶、勘破众生迷局,渡人无数、知尽天机。可笑苍天弄人!吾能断世人祸福、通天地玄机,竟算不破自身生死!毕生精研像字之道,终殒于像字之祸,何其荒诞,何其可叹!
悲叹之余,心如死灰,束手垂毙,静待屠刃临身。
卷五 亡命天涯,仙隐空山续道缘
逶迤至天目山麓,追兵已及。璞匿身溶洞,摸壁而行,忽见莹光,乃入一石室。四壁钟乳垂如篆文,中有石案,置桐琴一张,弦映幽光如泪痕。
正当生死须臾、绝境无援之际,山风徐来,林叶轻摇,清幽香风暗度,涤尽沙场肃杀。
曲径深处,一女子背身理弦,绿裙曳地似苔痕漫卷。身姿袅袅,仙姿玉骨,衣袂随风翻飞,不染半分尘俗。容色绝致,眉目蕴韵,绝非俗世凡品,飘然若世外仙灵。
“客自临安来,可知‘像’字有几画?”
璞喘息答曰:“篆书十三,隶书十四,楷书十五。然像字之妙,在似与不似间。”
女子缓步璞前,明眸流转,浅笑轻言,声如清泉漱石、空灵清越:“阁下可是临安谢璞翁?久闻先生字通神明、洞晓天机。山野偶遇,亦是尘缘,敢请先生为吾测字,以解心中幽忧否?”
璞身陷绝境、生死在即,苦笑摆手:“仙姬莫戏吾身。吾今刀兵加身、性命垂危,自身尚且难保,焉有余力为卿测字解忧?卿速速离去,免遭累连。”
女子执意相求,笑意温婉:“先生只需随口一言,聊结山野机缘,无需顾虑生死。”
璞无可奈何,抬眸凝神打量女子身姿。见其孑然一身,独立苍山幽谷之间,青山为衬、孤影娉婷,身姿清绝、风骨超然。
刹那之间,璞灵光乍现,阴霾尽扫。当即整敛衣衫,躬身深拜:“原来乃是山中仙驾降临!凡夫谢璞肉眼凡胎,不识仙颜,还望仙长垂怜,救吾残躯性命!”
女子眸含诧异,莞尔问道:“先生何以知吾乃山中仙灵?”
璞从容作答,尽得像字真意:“仙长孤身独立青山之间,人傍山而立,合而为‘仙’!形立神显,天机昭然,故此知仙长乃山林真仙,特来渡吾绝境。”
女子闻言,浅笑颔首:“汝能观形解字、触机悟道,果然不负‘字仙’之名。吾念汝心存忠义、直言敢谏,不忍贤才殒于权奸之手,故此相救。”其容颜在明灭光中幻化不定:“妾为此山司墨玉女,谪居三百载矣。”随即抬手指向石壁一隅:“君且观此天然字迹。”
璞凑近,见钟乳凝结成“囚”形,字中空隙处,天光穿透,恰成一个 “仙” 字。璞心头大震,骇然再拜:“人困山中则为囚,人立山中便为仙!多谢仙姑点化!”
言毕玉女拂袖,石壁洞开,现云阶千级。遂引谢璞穿林越谷,步入深幽隐秘之境。林木开合,云烟缭绕,曲径通幽,转瞬二人身形隐于苍山云雾之间,无迹可寻。
却说秦桧麾下追兵漫山搜缉凤凰山,遍历幽谷峰峦,寻索山林寸土,终不见谢璞半分踪迹。偌大深山,一人凭空消失,无影无踪。追兵涌入时,但见野狐窜跃,哪有人迹?唯岩间新苔,组成“像”字,雨打不散。
追兵惊骇,以为有神明庇佑,不敢久留,只得悻悻下山,归城复命。
经此一劫,谢璞得遇仙灵搭救,从此遁迹深山,远离朝堂纷争、帝都浮华,寄情林泉,以字悟道,以心观天。
卷六 字载天道,千古像字留清名
谢璞绝境逢仙、遁迹空山之事,辗转传回临安,传遍市井乡野。人人叹其术通神明、品守正直,惜其直言遭祸,敬其宁折不弯。市井话本争相编撰《谢璞测字》之篇,传唱于茶肆酒楼,街巷阡陌,成为南宋一时千古佳话。清波门外那株老柳,依旧垂丝万缕,迎风摇曳,世人往来驻足,皆指而叹曰:此乃当年字仙测字渡人之地。
其时,宋宁宗及位。为鼓励抗金斗志,给岳飞平反,将秦桧列为致使岳飞之死的罪魁祸首,秦桧被褫夺夺王爵,改谥缪丑。相传民间为解秦桧之恨,用面团做成桧之形像丢入油锅里炸,称之为油炸桧。
数载之后,柳太君安享天年,终老于舅氏之家,享年八十有八。临终淡然寄语:“吾儿得仙缘、悟正道,身虽远游,心归天地,吾此生无憾矣。”弥留之际,水米不进,唯有得食油炸桧,方才升天。
璞闻母讯,下山归乡,含泪奔丧,葬母于西湖之畔,墓前亲植青柳一株,以寄孝思、以志初心。三年孤守,半生养育,尽付一抔黄土,一树柳青,岁岁临风,年年寄念。
丧事既毕,璞辞别故土,再归凤凰山,从此隐于仙山,不知所终。
赞曰:
文字者,天地之脉络,造化之笔痕。人心之吉凶,世事之祸福,莫不隐于一画一形、一部一旁之间。
谢璞起于布衣,承千年字学,专精 “像字” 之术。观外形而察至理,拆点画而悟玄机。能解凡夫痴缠执念,能济世人危厄绝境,能辨帝王本心,能勘朝堂积弊。其技通神,其智卓绝,其性磊落,其心纯诚。
混迹市井,以字渡人间悲欢;立身朝堂,直言斥奸邪乱政。半生凭字窥天命,一语诤言招祸殃。纵算尽天下文字,终难自避一字之劫。幸绝境逢仙,因字悟道;以术济世,以善感天。
须知世间万象,皆可化为字形;人生百劫,莫不源自本心。所谓像字之道,非徒摹其形貌,实乃观世情、悟真源也。心有执,则字凝痴念;心守正,则字露清明;心存善,则天必相援。
璞翁一生,肇始于解字,奔走于渡人,蹈险于直谏,归宿于悟道。一字贯通天地玄奥,半生阅遍世路浮沉。诚为千古罕有之奇士,世间不传之异学。
壮哉字道,内藏天地真机;伟哉璞翁,胸怀山河正气。凭尺幅文字,勘断浮生祸福;持一片冰心,看透宫阙风云。 可盼归人于渺远,可解幽怨于深怀;敢斥权奸于廊庙,独守本真于乱世。明知直言取祸,不肯屈身阿附;虽遭困厄临危,终得仙缘相济。
术纵通神,不如一身肝胆;字虽悟道,全凭寸心坚贞。繁华散尽栖空山,清名长留照尘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