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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陕军东征”说开去
冯积岐
误读的“陕军东征”
1993年,对于陕西作家来说,是一个走运的年份。这一年,陈忠实的长篇小说《白鹿原》、贾平凹的《废都》、京夫的《八里情仇》、程海的《热爱命运》、高建群的《最后一个匈奴》同时问世。这是陕西当代文学的重要收获,也是陕西作家和读者们没有预料到的文学现象。《光明日报》的记者在《光明日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陕军东征”火爆京城》的报道。记者将这五部作品的问世概括为“陕军东征”。从此以后,“陕军东征”成了某些领导讲话稿中总结某个时期陕西文学成就的常用词;成了某些报刊为陕西当代文学呐喊、助威时最便当的语汒;成了某些文学评论家评价陕西当代文学时很自然的入口;成为某些作家几十年来引以为耀的资本。我以为,记者当时之所以提出“陕军东征”这个概念,是出自良好的愿望,是为了给陕西文学能够走在一条正道上抱薪加柴,是一个记者责任和良知的体现。所谓的“陕军东征”,不是有策划、有组织的一次集体“出征”,而是时间、空间上的偶然巧合,也是陕西当代文学发展的必然结果。当外省和陕西省内的好多作家依然在中短篇小说的创作中探索、煎熬的时候,陕西的这几位作家放下了中短篇小说的写作,转入了长篇小说创作。
理性的审视,“陕军东征”,只是当代陕西文学进程档案中的一页,这一页确实有必要记录,用“陕军东征”将它载入历史,这种提法是否合适,值得推敲。我记得,有一次,我和陈忠实老师在他的办公室谈起了“陕军东征”,陈忠实老师说,文学创作,是艰苦的脑力劳动,不是打仗,不是去打谁杀谁的事情,你去征谁?你能征服了谁?你能灭了谁?当然,记者的提法,本意不在征服上,也许“东征”只是借用词,借用 “陕军东征”这个词汇表述一个文学现象。有一天,我去逛书店,在我旁边看书的是两个女人,听谈话,是中学教师。一个给另一个说,把这书买一本。另一个接过书,扫了一眼说,这作者没有名,算了吧。另一个说,报纸上说,他是什么“东征”作者。另一个说,那就买一本。这种从众心理的产生,和“陕军东征”的广告效用分不开。多年后,一些参预“东征”的作家和喜欢这些作家的读者谈起“陕军东征”依然面有喜色,意犹未尽,为当年的“征服”而自豪、骄傲。当然,他们的情感也不算夸张,如果持久地自我陶醉在曾经的“征服”中,持久地迷失在荷尔蒙泛滥般的兴奋中,那就太浅薄了,难免会使自己变轻,甚至飘飞。
在中外文学史上,文人有圈子,文学有流派,这是常态。文学的百花园中,各姿各雅,只能争放,不可争斗。即使争斗,即使胜利者,也是暂时的。众所周知,诗圣杜甫在当时几乎没有任何名声,在他去世五十年后,诗人元稹才出面刻印了一本杜甫的诗集。三百年后,杜甫才被推上名人的座位。文学经典,是时间淘洗的结果,不是以当代人的评价为准绳。再说,文学创作是个体的事情,写什么,怎么写,是和作家个人对人生、人性、现实、历史的认知有关,和作家个人的人生体验、阅历有关,和作家的艺术修养有关。尽管,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海派、京派、新感觉派、新月派等等,而在评价作家和作品的时候,不能以派别而言,只能研究、评价具体的作家和作品。比如,鲁迅属于左翼作家联盟,而沈从文不归属于任何派别,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并没有把鲁迅和其他左翼作家捆绑在一起,进行评价。他对鲁迅、巴金、老舍、沈从文的创作和做人逐个进行研究和批评,至于说,作家属于什么党派,归属于什么派别,和研究作家的作品关系不大。
凡是优秀的作家,都是以其鲜明的个性立足于文坛的,即使同一时期、同一流派的作家,也不能捆绑在一起论说。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海明威、福克纳、菲茨杰拉德、斯坦贝克等作家,同时活跃在美国文坛,而他们的艺术美学观以及创作风格、所涉及的题材大不一样。后来的评论家给海明威的创作风格以“冰山理论”作概括;而福克纳的小说是文学界公认的现代主义高峰;菲茨杰拉德探讨的是人的失败与成功;斯坦贝克关注现实,关注美国人的生存境况。 “陕军东征”中的五位作家的作品也是风格不同,高下明显。所以说,“陕军东征”表述的只是一种文学现象,一种地域特色,一种共时性的文学成果。这五部作品,即使全是经典,也不存在征 服谁的命题。如果认为,某个作家“东征”过,就戴上了桂冠,那是误读。“陕军东征”的五部作品如同泾河渭河,泾渭分明,底色清晰。昔日的辉煌不是永不褪色的勋章,如果把“陕军东征”的五部作品放在改革开放四十年来中国文学的大棋盘中去掂量,谁的作品是什么品相,读者心中自有一杆秤。站在中国看世界文学,站在世界看中国文学,“陕军东征”的五部作品质量参差不齐,有的作品看不出结构特色,提起一串子,放下一堆子;有的作品缺少创新意识,缺少现代主义精神。无疑,陕西作家要学习“东征”作家的优长之处,更要从“东征”的美好陶醉中自拔,要有大气魄,大视野,出大作品。
现实主义大院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有些年轻作家把陕西省作家协会称为“现实主义大院”。这个称谓并非贬意。陕西作家有现实主义创作的传统。老一辈的陕西作家,如柳青、杜鹏程、王汶石等,秉承现实主义创作,写出了比较优秀的现实主义作品。陕西的老一代作家坚守现实主义创作,给年轻的陕西作家树立了榜样,现实主义不容置疑。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一大批欧美现代主义作家和作品,翻译、介绍到国内。这些作家的作品,使年轻的中国作家感到陌生、惊喜、振憾。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一些善于学习、很敏感的作家——尤其是南方作家,阅读、研究欧美作家的作品,从中汲取营养,在文学主体论和本体论两方面进行借鉴,探索,寻找更广阔的写作之路。就在这一个时期,涌现出了被评论家命名的“先锋”文学。尽管,先锋文学有其瑕疵,但给当时的文坛带来了一股新气象,新面貌。在“先锋”写作的队伍中,没有一个陕西作家被评论家添列其中。
陕西的那一代作家,受柳青作品的影响、熏陶,路遥尊称柳青为文学“教父”,柳青这棵大树遮蔽了一些陕西作家的视野,他们看不到柳青本人的局限性,看不到柳青遵循的现实主义的局限性。京夫、邹志安等作家也读过一些欧美现代主义作家的作品,但是,却拒绝接受。1988年,邹志安在和韩鲁华教授的访谈中坦言:“我从格调上不喜欢《复活》,尤其是把西方有影响的现代派作家的东西,比如福克纳的东西,乔伊斯的东西拿来都看了一下,看完以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不喜欢这些东西,尽管吹得很玄,尽管在世界上享有盛誉,但我不喜欢。”邹志安是实话实说,邹志安对欧美现代主义作家的作品的不喜欢,也许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认知的表述,而是他们那一代人中的一些作家的共同认知,因为,从邹志安、京夫、王晓新等“现实主义大院”里出来的作家的作品中,看不出丝毫现代主义的影子,看不出在文学本体论——包括时间、空间、切入点、结构、隐喻、暗示诸多方面,有丝毫影响和变化。他们以为,现代主义只是一种创作方法,而忽视了现代主义是一种精神,现代主义挑去了现实的面纱,将荒誕扭曲的现实赤裸裸地呈现给读者,刺穿了人性的本质,揭示了人性的缺陷,现代主义的作家关注的是个体的生命,人类的命运。现代主义在小说叙述中语域的转换,时间的跳跃,空间的变动,使小说的情节处于流动中。其实,现代主义是站在现实主义的肩膀上的,无论音乐、绘画、文学艺术都是从现实主义的土壤里生成的。毕加索的绘画最初也是写实的,因为他不满足于写实,才走向了立体画,福克纳的文学启蒙并非是现代主义小说,他阅读的是狄更斯、巴尔扎克、麦尔维尔等现实主义作家的作品,他深受现实主义的熏陶,却超越了现实主义的大师,他的现代主义的小说创作给自己闯出了一条新路子,成为作家中的作家,影响了世界几代作家的成长。
陕西的那一代作家只所以忽略或拒绝现代主义,是由他们的文化心理、知识结构、人生经历、艺术视野以及当时的创作氛围、创作环境决定的。他们不具备现代主义的思维、意识、精神,不具备现代主义小说的叙述方式。
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陕西省作家协会这个“现实主义大院”里走出了不同样貌的一批作家,他们用最“洋”的技法,表达最“土”的人生体验,关注人性的复杂性,关注当代人的生存状况,比如杨争光对人的潜意识的探究和人性扭曲的审视;寇挥对人的灵魂的考问;秦巴子对人性复杂性的揭示。这些作家创作的共同点是:坚持现实主义的本质是批判的创作原则,坚持形式是内容的一部分,在文学本体论的探索中,吸纳现代主义的艺术手法,张扬现代现实主义的精神。虽然,这些作家中的一些人没有被视为当代陕西文学的正宗,时间将证明,他们的作品不会被淹没,其影响力会更持久。陕西的八0、九0后如黄海兮、陈小手、范墩子等作家,坚守自己的艺术美学观,以自身的方式讲故事,他们的小说充满活力,具有现代意识,给陕西当代文学增添了新的色彩。
跛足的文学批评
前几天,一个陕西的作家在我的朋友圈留言:陕西最缺的是夏志清、美国的布鲁姆、英国的詹姆斯·伍德那样的批评家,是具有一定的学养、具有艺术视野、具有艺术良知的批评家。作家的创作离不开文学批评。十九世纪俄国伟大的作家们大都得益于别林斯基的文学批评。好的文学批评家,可以发现、推介作家和作品,可以帮助作家检视自己的短板;好的文学批评,可以清扫文坛的灰尘和污垢。伟大的福克纳、海明威曾经对文学批评家有过不敬的言词,可是,他们的作品的影响和传播,还是和文学批评家的研究、推介分不开。福克纳和海明威的第一本袖珍短篇小说集还是由批评家马尔科姆·考利促成出版的。如果没有别林斯基的看好、推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穷人》不一定能够很快地问世,也许陀思妥耶夫斯基要晚出道好几年。作家需要批评,文学需要批评。如帕斯所说,文学批评是一种“创造工具”。“政治领域的批评叫言论自由,文学中是语言反思,反思也即创造。”作家接受文学批评就是接受反思,帕斯把反思等同于创造。在帕斯看来,“捧杀”和"棒刹”就不是文学批评,因为“捧杀”和“棒杀”不是“创造”。
关于陕西的文学批评,我曾经和陈忠实老师有过一次简短的谈话。一天,我去陈老时的办公室,谈到了有关文学批评的话题。2007年,《长篇小说选刊》转载我的长篇小说《村子》的时候,配发了陈忠实老师写的一篇名为《村子,乡村的浓缩和解构》的文章。陈老师说:“我想,我的评论文章发表后,评论家会跟进的,可陕西的批评家没有人跟进评论,你是不是把他们得罪完了?”我听后,大吃一惊。我整天忙于写作读书,和陕西的评论家没有交往,也没有进入陕西作家评论家的任何一个圈子。我承认我的性格有不少缺陷,但没有对作家、评论家说三道四的毛病,根本不存在得罪任何人的问题。陈老师看我不吭声,就说:“如果说是我看走眼了,邵燕祥老先生没有看走眼吧,你和他不认识,没有交往,他给你的《村子》那么好的评价,这事真怪了。”陈老师的话使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我想,不是评论家没有辩识能力,他们没有发声肯定是有原因的。什么原因,我不知道。
前不久,我偶尔在朋友圈看到了陕西省作家协会一位副主席的一句话:在陕西,过来过去提的是那三个人,真没意思了。这位副主席所说的“那三个人”就是陕西评论界命名“三棵大树”的路遥、陈忠实、贾平凹。如果对“三棵大树”的研究重复着同样的评价内容,同样的观点,并没有新的价值发现,不只是“没意思”,只会形成陕西文学批评的跛足。当然,也有正直的批评家,能够站出来,维护文学批评的尊严,李建军在肯定陈忠实、路遥、贾平凹的文学成就的同时,对他们作品的失误进行了严肃的批评。再伟大的作家,其作品也有失误;再伟大的作家,也不可能征服所有读者。对“三棵大树”的作品的缺陷,陕西的评论家鲜有人研究,批评。文学批评的跛足在于一些评论家的短视、势利和艺术良知的缺席,在于艺术修养的贫乏和人格修养的矮化,在于缺少比较完美的、系统的艺术美学观,缺少现代主义文学的思维方式和批评方式,缺少对现代主义文学发展趋势的了解和审视。
我在担任陕西省作家协会创作组的组长期间,组织参与了一些作家作品的研讨,在研讨会上,批评的声音比较细微,而说好话的言词倒是各有技巧,听起来很舒服,连我自己也很少批评作者的作品。有的评论家以作者在文学团体中所担任的职务大小为作品划线,有的评论家专为名家吹喇叭,抬轿子,成为某些名作家的特供,他们把很烂的作品供在文学殿堂的供桌,而为自己兑换名利,实现双赢。一些令我曾经敬重的评论家也被吹捧某些名家的潮流所裹挟,写过连他自己也许说服不了的评论文章,为把某些名家供上神坛而添砖加瓦。如此以来,伤害的是文学批评本身,使本来就跛足的文学批评,走势更难看。如果批评家把自己修炼为人精,精于文坛各种潜规则,或者依附权势,或者真诚地充当所谓的名人的上马石,他们的文学批评只能是文学的灾难。所谓的一流作家也会写出三流作品的,这在世界文坛也是常有的事。不是说,名家就不能反复地不断地评论,关键是要通过评论,给读者提供新的发现,新的价值。如果说,有评论家非要挖空心思从平庸的、或者说很烂的作品中提炼出经典的味道,那么,这样的文学评论不能不使读者质疑评论家的为文和为人了。当然,一个写作者,要冷静地、理性地对待文学批评,1935年,海明威和一个叫马埃斯的艺术家谈话时说:“活着的作家多数并不存在。他们的名声是批评家创造出来的。”他说:“如果他们相信了批评家的话,批评家说他们伟大,他们就相信(自己伟大),批评家说他们写得很坏,他们就失掉信心……批评家说他们写的是杰作,他们写的当然不是杰作。”海明威在告诫写作者:你的作品的价值不是批评家可以定夺的。一个清醒的写作者,是能够接受批评,并能够辨识批评的真伪的。陕西并不缺有学养,有眼光,有良知的文学批评家,他们是能够推动陕西文学键康发展的。
作者简介:

冯积岐,岐山县凤鸣镇人,1990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作家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五届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1983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散文集《将人生诉说给自己听》《人的证明》《没有留住的》等,小说集《小说三十篇》《我的农民父亲和母亲》,长篇小说《沉默的季节》《大树底下》《敲门》《村子》《敲门》等。《跌跌爬爬三十年》获89年陕西省银河纪实文学一等奖,《我的农民父亲和母亲》获1995年陕西省双五文学小说集奖,《人的证明》获陕西省第七届双五散文集奖,《沉默的季节》获九头鸟长篇小说奖,《村子》获第二届柳青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