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里的“情义”,
刻在潮汕人DNA里
May
《给阿嬷的情书》电影爆火后,我的手机就没消停过。朋友们一条接一条地发来视频链接,附带语音留言:“你快写写阿嬷这样的故事啊!你先生不就是潮州人吗?你们不也在海外吗?你不刚好有个公众号写海外华人故事吗?”
一连串的问号砸过来,我捧着手机,哭笑不得。
其实她们不说,我也一直在想。成为潮州媳妇三十年,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早已像功夫茶一样,一泡一泡地渗进我的骨子里。那些关于“情义”的故事,不是电影里才有的催人泪下剧情,而是潮汕人每天呼吸着的空气,嚼在嘴里的饭,泡在壶里的茶。
一
我第一次切身感受潮汕人的“情义”,是在一辆熄火的摩托车上。
那时候我和先生刚结婚不久,年轻气盛,周末最爱干的事就是让他骑摩托车载我去兜风。
那天我们从小区出来,沿着江边驰骋。江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先生在前头喊:“抱紧了!”我搂住他的腰,看夕阳在江面上慢慢地滑下。
正陶醉着呢,摩托车突然“噗噗”两声,像打了个嗝,然后就——熄火了。
先生试了好几次,发动机只是有气无力地哼唧,死活不肯再工作。推着车往前走,远远看见路边有个修车铺,红色的招牌上写着“阿强摩托维修”,门口堆着轮胎和零件,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拆发动机。
我们满头大汗地把车推进去。店主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埋头干活。先生喘着气,用潮式普通话问了一句:“师傅,帮忙看一下,打不着火了。”
就这一句话。
店主的手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眼睛亮了:“胶己人(自己人)啊?”
接下来的一幕,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店主——就是阿强——腾地站起来,在油腻腻的裤子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给我先生,又从屋里拎出一套茶具,三个小杯子摆得整整齐齐。热水一冲,凤凰单丛的香气立刻盖过了汽油味。
潮州功夫茶(图源网络)
“坐坐坐,先喝茶,不急。”阿强一边冲茶一边问,“你们住哪里?是城里人吗?阿兄做什么工作?”
我看着先生,车还坏着呢,怎么就喝上了?
可这就是潮汕人的规矩——没有什么事是一杯茶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三杯。
等我们喝完三巡茶,聊完了“你家住哪条街”“你阿爸是哪一房的人”“你小学在哪个学校读的”等一系列追忆三代的闲话后,阿强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去修车。十分钟搞定,换了根火花塞。
“多少钱?”先生掏钱包。
阿强摆摆手:“胶己人,收什么钱?走吧走吧,路上小心,以后有需要尽管来找我。”
我们坚持要给,他急了,憋红着脸说:“你再这样我恼了啊!”
后来我才明白,在潮汕人的观念里,相遇是缘分,出手相助是应分。我们曾经去修自行车,修电器,甚至有一次只是问路——只要先生开口说话,对方听到他浓重的潮州口音,立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戚,热情得让你不好意思。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先生:“你们潮汕人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想了一下,很认真地说:“不是对所有人,是对‘自己人’。”
“那怎么才算自己人?”
“讲潮州话的,就是自己人。”
从那时开始,我就暗下决心,要努力学讲潮州话。
潮州广济门城楼(图源网络)
二
先生教我学潮州话,是女儿出生以后的事。
潮州话是八个声调,普通话只有四个声调。学潮州话,对我这个中文系毕业的人来说,也颇有难度。同样的拼音,声调不同,意思天差地别。有一次我想跟婆婆说“我很喜欢这里的风景”,结果说成了“我很喜欢这里的烧饼”。婆婆愣了半天,大概在想哪里来的烧饼。
但我有个秘密武器——我能听懂先生说的潮州话。
这是一个很神奇的现象:只要先生在场,他跟别人聊天,我竖起耳朵听,居然能听懂双方交谈内容七八成。可一旦先生走开,剩下我一个人面对他的潮汕老乡,就彻底傻眼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觉得熟悉,组合在一起却像外星密码。
我曾经很认真地请教一位潮汕朋友:“我先生的潮州话是不是不太标准?为什么他说的我能听懂,别人说的我就不行?”
朋友笑得前仰后合:“你的耳朵大概是自动识别翻译器,只翻译你家先生的潮州话。”
三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跟先生跑了半个地球。每到一处,他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找潮汕人。
美国南加州潮州会馆(图源网络)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和先生去欧洲参加一个全球行业展览盛会,游历了欧洲八国。欧洲华人圈子流行一个说法:在华人商界,最厉害的是温州和潮州两大商会。在法国巴黎,我跟着先生去到潮州商会,拜会当地的长辈。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楼,外表朴素得很,走进去却别有洞天。墙上挂着“厚德载物”的牌匾,红木家具擦得锃亮,茶几上照例摆着全套功夫茶具,连茶叶都是来自潮州的凤凰单丛。
商会的负责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他一边给我们冲茶,一边讲起潮汕人在欧洲的奋斗史。上世纪七十年代,第一批潮汕难民乘船来到法国,语言不通,身无分文,全靠老乡接济才活下来。后来有人在巴黎十三区开了第一家亚洲杂货店,有人做起中餐馆,有人倒腾服装皮具……一个拉一个,一家帮一家,硬是在异国他乡扎根,开花,结果。
老先生讲起这些往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当他说到商会的一个规矩时,声音忽然变得很郑重——
“每一个潮汕后生仔,想创业做生意,都可以向商会申请资金扶持。但有一条,成功后必须尽所能回报商会,帮扶后人。”
我忍不住问:“如果创业失败了呢?”
老先生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失败了?那就失败了呗。我们不会追债的。大家都是想成功,谁愿意失败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犹疑。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信任——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我自己。
悉尼歌剧院
在澳洲,我们走进悉尼唐人街一家不起眼的中餐馆。老板娘正低头算账,听到先生点菜时说潮州话,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胶己人啊!”
接下来的场面,只能用“失控”来形容。老板从后厨跑出来,围着我先生问长问短——“你家潮州还是汕头?”“城里还是乡下?”“认不认识某某某?”——那架势不像招待客人,倒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
先生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潮州白粥?”
“有,有,有,保准你吃个够。”
老板娘立刻转身冲进后厨,不一会儿,抱出一个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咸香扑鼻而来。
“这是我阿嬷腌的咸菜,从潮州带过来的,平常舍不得吃。”老板娘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你尝尝,正宗潮州味。”
“咸菜也能带进澳洲?”那个年代,中澳商贸还没有现在这么开放,我感到很诧异。
老板娘眨了眨眼,声音更低了:“从水路进来的。”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这大概是潮汕人才懂的默契——为了那一口家乡的味道,他们可以想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办法。而那份咸菜的味道,我至今记得:脆生生的,咸中带甜,配着白粥吃下去,整个胃都舒爽了。
泰国曼谷
在泰国曼谷,我们逛老街,满大街都是潮州话。卖水果的阿婆用潮州话吆喝“芒果糯米饭”,骑三轮车的阿叔用潮州话问“去哪里”。当地华人告诉我们:在泰国,潮州话就是华人商圈的官方语言。泰国十大富豪里,有八个祖籍潮汕。
在香港,潮汕籍人士占了总人口的五分之一。李嘉诚、刘銮雄、林百欣……这些潮籍商界大佬名字如雷贯耳。
“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汕人。”这句话我听过无数遍,每一次都生出新的感慨。潮水是流动的,潮汕人也是。他们像水一样,能适应任何环境,能流到世界每一个角落。可不管流到哪里,他们总能聚在一起,汇成一股暖流。
四
很多人说,潮汕人是“中国的犹太人”,特别精明,特别会做生意。
我听了只想笑。

潮州广济桥(图源网络)
我先生家在潮汕地区算是大家族,往上溯三代,往下看三代,没有一位精于经商的。倒是艺术大家辈出,但这些艺术大师皆视金钱为铜臭,不食人间烟火。我先生写文章是一把好手,可算术半辈子也没学明白。百位数的加减,他非得掏出手机用计算器才算清楚。女儿上了中学,还习惯掰着手指头数数。
先生作为全国知名媒体的知名记者,在广东潮联组织里兼任负责跑腿的“文委会副主任”职务。每年潮汕籍人士各种协会的各种活动,他都会参加,责无旁贷地跑腿。我们因此跟不少潮汕籍的企业家成为朋友。这些大佬在外面应酬热情大方,招待朋友选最好的酒楼、最好的菜。可你若是去他们家里,看到餐桌上常常是炒粿条、潮州粥、蚝仔烙、牛肉丸、方鱼炒芥蓝、普宁豆腐——最普通不过的家常菜。
节俭、朴实、低调,是潮汕人的底色。讲孝道、重情义,是潮汕人的美德。他们把最好留给朋友,把俭朴留给自己。
有一回我问先生:“你们潮汕人到底有什么秘诀,能在全世界混得这么好?”
他想都没想:“吃苦耐劳,团结互助。”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因为团结,所以一个人站稳了,就会回头拉一把身后的人。因为团结,所以一个人成功了,不会忘记当初帮过他的人。因为团结,所以潮汕人的生意能做到全世界,潮汕人的会馆能开遍每一个有华人的地方。
这团结的背后,就是“情义”两个字。

潮州西湖(图源网络)
五
女儿小时候,我郑重其事地对她说:“你只要学会潮州话,到哪儿都不会饿死。”
她疑惑地问我:“妈,你看我像能做生意的人吗?”
可她不知道,潮州话带来的,哪里只是一门生意。那是一把通往世界的钥匙,是一张四通八达的网络。无论你走到地球的哪个角落,只要你会说“胶己人”,就有人请你喝茶,有人请你吃饭,有人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
女儿最终也没有学会潮州话,跟我一样,只会说“食饭”“喝茶”几句。
可我想,有些东西或许是不需要用语言来传承的。
女儿从小看着我们怎么对待朋友,怎么对待家人,怎么对待每一个素不相识的“胶己人”。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些关于“情义”的故事,早已像功夫茶一样,一泡一泡地渗进了她的骨子里。
这就很好了。
六
如今,我依然听不太懂别人的潮州话,依然只会说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可在潮州这片土地上,我早已不觉得自己是外乡人。
不是因为先生的关系,不是因为朋友的照顾,而是因为这片土地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安心落脚的魔力。
潮州牌坊街(图源网络)
那些古老的牌坊街,那些斑驳的老宅子,那些千年传承下来的民间工艺非遗作品……潮州有太多让人迷恋的东西。可最让我欢喜的,还是这里的人。
他们不善于表达感情,却把所有的情义都放在了行动里。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杯功夫茶,一个“胶己人”的眼神——这些看似平常的东西里,藏着一个民族最朴素的信仰:
做人,要有情有义。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感动了全球华人,因为它讲的就是这个朴素的道理。而我嫁给一个潮州人三十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这个道理,不是电影里的故事,而是每天都在生活中发生。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成为潮州媳妇是什么感受?
我会笑着告诉他们:是我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之一。
不是因为“潮州媳妇”这个身份本身有多光荣,而是因为走进这个大家庭,让我看到了人世间最温暖的东西——那种刻在骨子、融在血液、长在灵魂里的情义。
我生命的长河里,遇到过不少贵人,其中大多来自潮汕。
上世纪九十年代,香港回归前后,风云变幻。那时我任职于香港亚洲电视。香港原大股东林百欣与内地股东派出新任CEO封小平先生,因亚视控股权更迭与经营权转变而发生纠纷,我在职场上举步维艰。幸好得到一位潮籍海外侨领周先生多次出手相助,帮我化解困境。
前香港亚洲电视CEO封小平先生(前排左五)
林、封之争势同水火。我作为封先生的嫡系、广州分公司总经理,却因为潮州媳妇的身份,竟也得到了林百欣潮籍派系的接纳和认可。因此数度化解双方剑拔弩张的对立危机。当年受林伯委派出任亚洲电视总顾问的台湾著名潮籍反“台独”政论家、作家、《独家报道周刊》创办人沈野,每次出差内地,总是不愿去公司给他安排的五星级酒店休息,非要拉着我先生的手,跟到我家来喝功夫茶。先生因此笑我是亚视的“阿庆嫂”。
2002年,封小平先生辞去亚视行政总裁职务,大股东刘长乐先生即委派余统浩先生出任亚视董事兼营运总裁。潮籍的余总对我这位潮州媳妇不仅信任、放手、重用,还在我先生健康欠佳时,几次前来探望,给我支持和鼓励。
我辗转商界之际,有位身处行业巅峰的潮籍Z大哥,与我们相邻而居,串门长聊时,总会如师如兄般倾囊相授、毫无保留点拨我一二,令我这个商界小白得以迅速茁壮成长,在每次决策时懂得避凶就吉,从无败绩。
最令我感动的是,当我先生突发疾病,躺在ICU重症监护室时,身居高位的C大哥与夫人百忙之中夜里来医院悄悄进入ICU看望我先生。此后,他们更是时刻关注我先生病情的治疗进展——这,就是潮汕人患难见真情的兄弟之谊啊!
在我人生最迷茫的低谷阶段,与我先生一同在潮州长大的蔡兄来香港公干,适逢我和女儿从洛杉矶返回香港度假,他便要带我们去吃香港最好的美食,还为我女儿推荐行业最好的老师和资源,助她成长。那种来自亲人般的关怀,让我感受到阳光般的温暖。女儿至今还念念不忘,蔡伯伯带她在香港吃过最好的美食。
潮汕人坚守的“情义”,比任何语言都动听,比任何财富都珍贵。
而我能做的,就是把那些细碎的温暖一点一点捡起来,用文字串成项链,送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
就像现在这样。
5-30-2026 于曼哈顿
(作品原文发表于“May视野”公众号,文章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