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居悦读]
山川毓秀，故纸含情
——《诗经》讲座分享之余响
文/景卫萍
当周至县图书馆这场公益讲座，在贤居读书会这方静谧的空间落下帷幕，我的心底仿佛仍萦绕着故纸浸润的淡淡书香，耳畔似有古雅清音久久回荡。眼前恍惚浮现一位身背竹筒的采诗官，奔走于秦岭渭水之畔、市井巷陌之间：渭水沙洲灰鸭翩飞，关关和鸣；渭河晨光里，蒹葭白露熠熠生辉；田野间，一群采摘芣苢的村姑踏歌吟唱；终南山下，壮年农人伐木丁丁。倘若未曾品读《诗经》，何以知晓母亲河这片广袤沃土，孕育出镌刻先民悲欢的诗篇？何以懂得竹简、帛书、纸卷之上，历代注疏者薪火相传的殷殷心血？何以体味《七月》里蟋蟀自野外渐次迁入屋檐，这般藏在烟火里的温柔浪漫？
主讲《诗经》的赵永武先生，三小时脱稿娓娓道来，倾囊相授；又似邻家兄长一般，与书友坦诚切磋、热忱交流，在座书友无不振奋动容。即便素来相识，我亦为他日益精进的学问刮目相看。他现为县文化馆研究员，曾任县作家协会主席，著有几本小说。如今深耕《道德经》《诗经》《论语》等中华传统文化，时常受邀赴机关单位、高等学府乃至外地讲学，已然一位颇具见地的文化学者。他坦言，从文学青年蜕变为传统文化研究者，让他重新寻得、定位了自我。研读经典、登台讲学的过程中，他体会到教学相长之乐，亦清晰窥见自身知识储备、思维认知尚存盲区。自此，潜心经典的他，常常泡在图书馆沉潜史籍，奔赴各地博物馆摩挲文物，躬身研学、充盈己身。他说，细读《诗经》《论语》，意在还原先秦历史文化语境，以此更深切地读懂老子，体悟《道德经》。老子与孔子存有问学渊源，孔子整理、讲授《诗经》时，留下品鉴诗歌纲领性的论断。文学源头《诗经》与哲学巨典《道德经》，皆诞生于我们脚下这片神奇土地，二者文脉内里千丝万缕，渊源深厚。读懂这两部经典，方能窥见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的根柢。赵老师这番剖白内心成长历程的坦诚自述，为在场每一个人的自我审视，留下深长启示。
谈及《诗经》的社会价值，赵老师将其与西方最早的史诗《荷马史诗》并举——华夏最早的文学读本，便是诞生于周代的《诗》。孔子在《论语·阳货》有言：“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所谓“兴观群怨”，堪称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对文学社会功能最早、也最为完整的概括。诗歌能够感发人的情志，亦可供人观察世道兴衰、体察人性；能够让志趣相契之人相聚一处，交流情志、践行风雅；亦可以讽喻现实，抒发胸中郁结。熟读《诗经》之人，方能趋近《大学》所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格局；其情思较之常人更为敏锐、丰盈、深刻、包容、含蓄，情绪表达亦懂得克制自持，挣脱纯粹本能的驱使。譬如抒发愤懑之时，不会歇斯底里、鲁莽冲动、不计后果，而是取“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从容姿态，疏解心中块垒。赵老师援引丰赡史料见闻佐证观点，书友听得兴味盎然，真切领会《诗经》“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的诗教本义。
若要读透《诗经》，必先厘清其时代底色。《诗经》篇章萌芽于殷商，至周王朝发展成熟。史称“周公制礼乐”，是中华文明进程中一座重要里程碑。周公为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一代贤才。他汲取夏商两代治乱得失，将原本专用于祭祀鬼神的礼乐，重构为调适人伦、厘定等级的典章制度，奠定此后三千年中国“德主刑辅”的治国根基。周代推行分封制，系统界定君臣、父子间尊卑秩序，深刻影响后世诸子百家，尤以儒家为甚。身处春秋战国乱世，孔子汲汲推崇礼教，以复兴周礼为毕生志向，对周公推崇备至，曾发出“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的慨叹。《诗经》所载多为周人之诗，映照周代八百年间的社会百态与庶民心迹。自西周至东周漫长岁月里，黄河流域生生不息的先民，以诗歌记录日常、抒写情志；周代采诗、献诗制度设立，乐官不仅配乐传诗，更守护着诗脉绵延。讲授时代背景之时，足见赵老师案头功课扎实深厚，带领书友厘清远古“王”“君”“卿”“士”“国人”“野人”“奴隶”诸阶层身份本义，溯源读懂“封建”“礼教”等词语，精准把握“诗经六义”的文体体制与表现手法。
待到结合名篇品读《诗经》独有的传统美学，讲座的氛围悄然发生微妙转变。解读《关雎》时，赵老师盛赞上古贵族与平民对待情感纯粹率真、不加矫饰的本真模样；反观今人，情爱之中不乏情欲泛滥、得失算计，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喟叹：“人类科技文明在日益进步，可人类精神文明却在萎缩甚至堕落！”尤其西方资产阶级以自我为中心的自由主义思潮，侵蚀诸多国人的精神，催生无数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时下盛行的独身主义，更是悖逆阴阳相生的天道人伦。赏析《蒹葭》一段，令身为中学语文教师的我心生汗颜。他提出，《蒹葭》实为中国文学最早的象征主义作品。所谓“伊人”，不只是心中爱慕之人，亦可指代世人追寻的理想、一种精神境界，或是某一缕心念与情愫。人生世间，求而得之是一重困境，求而不得亦是一重困境。人自降生至离世，不过画了一个闭环的圆；长路跌宕、山水阻隔，却无人甘愿停下求索的脚步。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信念，既是成事立业的必需，亦是品读《诗经》时应当静心体悟的心境。
互动赏析环节，书友分享读《诗经》的感悟与困惑，请赵老师指点答疑。针对同一首诗常有迥异解读的现象，他以“诗无达诂，文无定法”作答。历来解读《诗经》，因人、因时各有不同，有着较为宽松的解读空间。但无论何种解读，皆须依从常理，勿陷入非黑即白的极端思维。有书友读《式微》，体察到市井小贩日暮不归，皆为生计所迫、养家所需；诗中身披寒露、足陷泥淖之人不得归家，则是为官家服役。而赵老师从中品出苏轼词句“常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的况味。古往今来的人，都为生计卑微隐忍地奔波。品读《诗经》引人遐思万千，体察世间人情冷暖，这正是读诗能够养人心性、使人温柔敦厚的缘由。赵老师赠予众人四字读诗心法：以意逆志。想要跨越时空与古人共情对话，便要用自身真切感悟推想诗人彼时境遇，切忌牵强附会，方能读懂诗篇本真。待人处世，少一分执着与分别之心，人方能活得通透自在。
山川藏灵秀，故纸留余痕。三千年后的我们，仍能从古老《诗经》的字里行间，捡拾这片土地上曾经的礼乐典章、风物人情，何其有幸。这场经典讲座，不仅提升了我对传统经典的认知，为我寻得“活读经典”的门径，更让我感到古老文脉依旧在国人心底流淌、激荡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