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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未茁五色羽，谁知威凤奇”：
综论陈乔森《咏古》诗中的隐逸思想与岭南学术谱系
作者：陈中玉
未茁五色羽，谁知威凤奇。老龙善变化，云水隐灵姿。范伯居宛蠡，结僮半醒痴。霸气腾地户，入越兴其危。弄吴股掌间，鸱夷有余悲。隐忍致奇略，恬淡守凤雌。泛舟五湖阔，范金空阙为。
柱史以无为，心志逐皇古。柱史重卑柔，沈变英雄祖。未运少复真，刚强创万古。大道讬下僚，亦不系圭组。青牛去流沙，玄经照寰寓。嘉叹思无穷，仲尼在东鲁。
——清·陈乔森《咏古》
序
余尝读陈乔森先生诗，至“未茁五色羽，谁知威凤奇”一句，恍然见一老书生立于雷阳书院古榕之下。榕荫匝地，海风拂衣，先生目光如炬，望向那比晚清更远的远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何为“旷代奇才”——非以其科名显赫，非以其官位尊荣，而是以一身傲骨，于风雨飘摇之际，守住了士人最后一方净土。
十年前，予初涉岭南文献，偶于中山大学图书馆得见《海客诗文杂存》点校本——陈乔森自号“海客”也。薄薄一册，泛黄的封面上，“陈乔森”三字寂然无闻。随手翻至咏史诗篇，甫读数行，心头骤紧：那威凤的悲鸣、老龙的潜藏、范蠡的余悲，竟似穿越百年直刺胸臆。一个被曾国藩赞为“读破牙签三万轴”的奇才，何以四度会试不第后拂袖南归？一个张之洞亲赠“晚年欲学柳下惠，读书重问济南生”的儒者，又何以甘老于海隅书院？这些疑问如藤蔓缠绕，驱使我走入遂溪故纸堆，走进雷阳旧地。
多年间，予遍检道光《遂溪县志》、民国《雷州府志》，于蛛丝马迹间寻觅陈乔森与张之洞、陈澧、朱次琦等人可能的文化交集。更数度赴雷阳书院故址——那“士气云蒸，伫听雷声从地起；文澜海涌，行看湖水一时平”的楹联，虽历经风雨剥蚀而字迹犹存。尤难忘者，一秋日薄暮，予伫立联前，残阳如血，古榕垂荫，忽闻隔墙书声琅琅——原来书院旧址已改为小学。那一刻，百年前先生执鞭讲席、门生数千之盛况，与当下童稚诵书之声，在暮色中叠印为一。予潸然：陈先生若泉下有知，当含笑矣。
本文各章，即为探索之记录。第二章析“威凤”“老龙”之象，见诗人“龙性难驯”与“善变化”之间的精神张力——此张力非仅个人性情之矛盾，实乃中国士人在“道统”与“政统”之间挣扎求存的内在化呈现（余英时先生论“士”之传统，于此最为深切著明）；第三章释“鸱夷有余悲”之深意，悟功成身退背后的历史沉重与政治悖论；第四章考“大道託下僚”之于岭南学术谱系的意义，明陈乔森与白沙心学之间隔代呼应的精神血脉；第五章以陈乔森田园诗为证，追踪其从“咄咄空期许，东山卧谢安”的壮志未酬，到“笑把庞公语妻子，鹿门旧事有心期”的欣然归隐——如雷州半岛的潮水，在礁石间冲撞反复，终归于开阔平缓的入海口。
今人研究晚清，多注目于康梁之维新、曾李之洋务，而于“体制外”守道者较少措意。殊不知，正是无数个陈乔森式的人物，以地方书院为据点，在庙堂之外延续着文化命脉，为近代中国的知识转型默默培植土壤。在一个众声喧哗的时代，陈乔森选择了沉默；但他的沉默，是雷阳书院琅琅的书声，是“士气云蒸”的不息脉动，是中国士人在“道统”与“政统”之间最沉静也最坚韧的回答。
全书杀青之日，适逢仲秋。夜雨叩窗，灯下展卷，忽觉陈乔森先生仿佛并未远去——他就在那书院古榕的根脉里，在每一句“苍莽自喜”的诗画间，在每一位曾受其教泽而后散作满天星斗的学子心中。予此书若能令世人稍知岭南有此一奇才，则三载心血，不为虚掷。是为序。
陈乔森（1832—1905）是晚清岭南文坛的重要人物，其咏史诗以隐逸理想与历史反思的深度交织著称。本文以陈乔森一首咏范蠡与老子的五言古诗为中心，通过意象分析、典故溯源、生平考辨与多重语境的勾连，揭示诗人如何通过对历史人物的重构，表达在仕途坎坷与时代变局中的精神抉择。研究发现，诗中的“威凤”“老龙”意象构成对才士命运的隐喻，“隐忍致奇略，恬淡守凤雌”凝聚了诗人在“刚直”个性与“守雌”智慧之间的精神平衡。将这一思想置于岭南诗派“雄直”传统、晚清咏史诗经世取向以及明中叶陈献章以降岭南儒学隐逸传统的三重语境中考察，可见陈乔森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以掌教书院的方式践履“大道託下僚”的理想，其精神取向在“道统”与“政统”之间形成了独特的士人姿态。本文为理解晚清士人在仕隐之间的精神世界提供了一个具有个案价值的学术参照。
一、边缘人物与中心问题
在晚清岭南文坛，陈乔森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颖敏有夙慧”，咸丰十一年（1861）中举，任户部主事，官至中宪大夫，却因目睹官场“文恬武嬉、贪贿盛行”而拂袖南归，掌教雷阳书院近三十年，“著录弟子数千人”。曾国藩赠联“读破牙签三万轴，收取声名四十年”，张之洞亦赠联赞其“晚年欲学柳下惠，读书重问济南生”。杨守敬誉其为“旷代奇才”。然而，这位“岭南才子”的诗文长期湮没于地方文献，直至《海客诗文杂存》整理出版，方为学界所重。
本文所论咏史诗不见于常见选本，却堪称陈乔森精神世界的缩影。全诗以“威凤”“老龙”起兴，借范蠡泛舟、老子出关等典故，勾勒出一条从功名仕进到恬淡归隐的精神轨迹。选择此诗为研究对象，不仅因其意象体系完整、用典精当，更因其最集中地呈现了陈乔森隐逸思想的逻辑结构——从“凤之不遇”到“龙之善藏”，再到范蠡之功成身退、老子之守雌贵柔，最终归结于“大道託下僚”的实践哲学。
这一思想并非孤立的个人感悟，而须置于三重语境中加以审视：其一，岭南诗派从屈大均“雄直”之风到陈乔森的脉络传承；其二，晚清咏史诗整体“借古讽今”的现实指向；其三，明中叶陈献章以降岭南儒学“不以功业为挂碍”的隐逸传统。通过三重语境的定位，陈乔森个案的意义将从“边缘人物补白”提升为“中心问题回应”——晚清士人在“道统”与“政统”之间如何自处？
二、威凤与老龙：意象的双重隐喻与才士命运的象征
“未茁五色羽，谁知威凤奇。”开篇以威凤起兴，即见不凡。“五色羽”典出苏轼《五色雀》“粲粲五色羽，炎方凤之徒”，苏轼笔下五色雀“仁心知闵农，常告雨霁符”，是身处困境而心怀天下的象征。陈乔森翻用其意——“未茁”二字，暗含不得其时、未遇其主的深沉感慨。而“谁知”一问，更透露出才士不遇的普遍悲慨。
“老龙善变化，云水隐灵姿。”由凤而龙，意象的转换耐人寻味。龙本飞腾九天之物，却甘于“云水隐灵姿”，与范蠡功成身退、泛舟五湖形成互文。“云水”既是隐逸之所，亦暗喻变幻的世事——龙能隐于云水，正因其“善变化”。这“善变化”并非投机取巧，而是一种通达的智慧：识时务，知进退，在风云际会中保全自身而不失本心。
凤之未显与龙之善藏，构成了全诗的精神基调。值得注意的是，陈乔森“秉性刚直，‘一语不合，拂衣而去’，‘终不肯一毫假借，所谓龙性难驯者与’”。这种“龙性难驯”的自我评价，与诗中所咏“老龙善变化”的“灵姿”形成深刻张力——诗人所向往的“善变化”，恰恰是自身所欠缺的品格。诗中理想人格的建构，未尝不是对自我性格的反省与补足。余英时在论述中国“士”的传统时指出，士人“处在道统与政统之间，一方面致力于‘道’的实现，一方面关心并投身到政治、社会的秩序建构之中”。陈乔森的“龙性难驯”与“善变化”之间的张力，正是道统人格与政统现实之间冲突的内在化呈现。
三、范蠡与老子：功成身退与恬淡守雌的精神对话
诗的主体部分铺排两位历史人物：范蠡与老子。一为功成身退的谋臣，一为出关隐逸的哲人，二者共同指向“功成弗居”的精神取向。
“范伯居宛蠡，结僮半醒痴。”范伯即范蠡，越国上将军，助勾践灭吴后泛舟五湖，化名鸱夷子皮。“弄吴股掌间，鸱夷有余悲”一联尤为精妙：上句写范蠡运筹帷幄的从容，下句转写其化名“鸱夷”的悲凉。“鸱夷”一语双关——既是范蠡自号，亦指皮囊，暗含“浮沉与世”之意。“余悲”何来？功成而身退固然是智者之选，但“鸱夷”之号是否隐含着对“兔死狗烹”历史的无声叹息？这正是陈乔森历史感的精微之处——他赞美范蠡的明智，却未回避明智背后的沉重。
“隐忍致奇略，恬淡守凤雌。”此十字堪称全诗诗眼。“隐忍”与“恬淡”看似两途，实为一体两面：唯能隐忍，方能成就奇略；唯有恬淡，方能守得住本心。“守凤雌”三字尤见深意，暗合老子“知其雄，守其雌”之训——守雌不是柔弱，而是一种更深的刚强。下文的“柱史”即老子（曾任周守藏室之史），陈乔森以“重卑柔”三字概括其思想精髓，“沈变英雄祖”则点明：真正的英雄，往往从卑柔沉潜中来。
而“未运少复真，刚强创万古”一句，初看与“重卑柔”之主旨构成矛盾——既然“未运”已“少复真”，为何“刚强”又能“创万古”？细绎之下，“刚强”在此并非老子所批判的“强梁者”，而是一种超越时代劫毁的文化创造力。孔子于东鲁删述六经，老子出关著《道德经》五千言，皆是在“未运”中以“刚强”之心“创万古”之业。这与下文“大道託下僚”形成严密呼应：大道不在庙堂，而在民间；创万古者不在位高权重，而在守道不移。
四、“大道下僚”：三重语境的定位与展开
“大道託下僚，亦不系圭组。”此句将全诗思想推向更高层次。“下僚”既可指范蠡隐于商贾、老子守藏室之微职，亦可泛指民间与底层。真正的“大道”不在庙堂之上，而可能寄寓于市井江湖；真正的价值也不系于官爵圭组。这与陈乔森辞官归乡、主讲书院的经历形成互文——他虽不在朝堂，却以教化一方延续了士人的责任。
将这一思想置于三重语境中考察，其意义更为显豁。
其一，岭南诗派“雄直”传统。 明末清初，以屈大均、陈恭尹、梁佩兰“岭南三大家”为代表的岭南诗派，形成了以“雄直”之气著称的独特诗风。屈大均等人在鼎革之后“逃禅归儒”，以著述讲学存续华夏道统。陈乔森虽所处已是晚清，但其诗中“未运少复真”的忧患意识、“大道託下僚”的坚守姿态，与屈大均“道存则天下与存”的信念在精神上一脉相承。据黎向群《岭南历代书法家研究》所梳理的岭南碑帖合流传承脉络，陈乔森被归入“吴荣光—李文田—潘存—张荫垣—陈乔森—邓承修—江逢辰—曾习经—康有为”这一谱系，与康有为同属岭南学术从传统向近代转型的关键环节。
其二，晚清咏史诗的经世取向。 与陈乔森同时代的黎申产、皮锡瑞等人，其咏史诗皆呈现出“借古讽今”的强烈现实指向。陈乔森的咏史诗虽不如黎、皮二人激切，但“未运少复真，刚强创万古”一句，同样透露出对“末世”世风的深沉忧思。值得关注的是，张之洞将雷阳书院与广雅、端溪、粤秀、越华、五羊并列为广东六大书院，而陈乔森掌教雷阳书院三十年间，一直奉行“兼容并包，人尽其才”的办学理念。这表明他的“归隐”并非退出公共领域，而是将公共关怀从朝廷转移到了书院——在“道统”与“政统”的张力中，他选择以教育为媒介延续道统。
其三，陈献章以降的岭南儒学隐逸传统。 明代中叶，陈献章（白沙）开创的江门之学在岭南形成一股独特的隐士风潮。黄宗羲《明儒学案》评白沙之学“上承陆象山，下开王阳明”，“其吃紧功夫，全在涵养”。白沙之学以“以自然为宗”的为学宗旨、“天地我立，万化我出”的心本论和“静坐中养出端倪”的工夫论为核心，其哲学旨趣在于“通过隐逸达到不以功业为挂碍的境界，才可以自在地出仕或不仕”。白沙云：“人心上容留一物不得，才著一物，则有碍。且如功业要做，固是美事，若心念念只在功业上，此心便不广大，便是有累之心。”其门下张诩、林光、陈庸、李孔修等人多有不仕而隐者，形成了岭南儒学史上独特的隐逸谱系。
陈乔森虽未明确标示其学出于白沙之门，但其精神结构与白沙学派“不以功业为挂碍”的旨趣一脉相通。据载，陈乔森“善山水仿道济，有粗头乱服、苍莽自喜之致，亦工芦蟹”，其书画中的“苍莽自喜”之气，与白沙学派的“自得”之旨，可谓异代同调。更重要的是，陈乔森掌教雷阳书院期间所撰楹联“守道重醇儒经师人师文运宏开钦北斗；立名遵先哲言教身教士风不变式南邦”，其“守道”“立名”之精神，与白沙学派“涵养善端于静坐”“自得于心”的为学路径，共同指向一种“不以功业为挂碍”而专注于道统传承的士人姿态。从思想史的内在脉络看，白沙之学经由湛若水的弘扬发展，形成“江门学派”与王守仁“姚江学派”对峙的学术格局，而这一心学传统在明清之际的岭南，经由屈大均等人的“逃禅归儒”与书院讲学实践，最终在陈乔森这里得到了“退而不隐、隐而不废”的独特表达。
五、隐逸作为士人姿态：道统与政统之间
赵园在《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中指出，“遗民”未必可以简单等同于“忠义”，“遗”“逸”之间也并非判然两途、绝无交集，“文献中最常见的，是亦遗亦逸，因遗而逸”。陈乔森虽身处晚清而非明清易代之际，但其“因遗而逸”的精神结构却与遗民传统有相通之处——他的“遗”不是亡国之遗，而是道统失落之遗；他的“逸”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守护“大道”。
余英时在分析中国“士”的传统时指出，士人“将修身作为治国平天下的前提，努力在政治权力面前保持自重”。陈乔森的“拂袖南归”，正是这种“自重”的体现——他不愿在“文恬武嬉、贪贿盛行”的官场中丧失士人的道德尊严。而掌教书院、以“兼容并包”培养人才，则是在政治权力之外延续“道统”的实践。雷阳书院楹联“士气云蒸，伫听雷声从地起；文澜海涌，行看湖水一时平”，正是这种信念的宣言：大道不从朝堂降，而从民间起。
陈乔森辞世于1905年，未能看到延续两千余年的帝制落幕。但他以“威凤”自期、以“老龙”自勉、以“守雌”自持、以书院讲学践履“大道”的一生，为晚清士人在“道统”与“政统”之间如何自处这一问题，提供了一份独特的答卷。这份答卷的意义，不仅在于一位“岭南才子”的个人精神史，更在于它揭示了传统士人在近代变局中一种可能的生存策略——不是激烈反抗，也不是全盘妥协，而是在边缘处守护核心，在民间延续道统。
跋
书成掩卷，百感交集。
回顾本书撰写过程，实为一场与陈乔森先生的跨时空对话。最初动念，不过是想为一首被遗忘的咏史诗做一番笺注；及至深入，却发现诗的背后站着一个人，一个人的背后牵着一个时代，一个时代的深处藏着中国士人千年未解的精神命题——“道统”与“政统”之间，当如何自处？
陈乔森给出的答案是：退而不隐，隐而不废。他退出了朝廷，却从未退出文化；他隐于书院，却以“兼容并包”培养数千弟子。雷阳书院的琅琅书声，便是他对晚清变局最沉静的回应。而这一回应之所以可能，正因其上承陈白沙“不以功业为挂碍”的心学精神，旁接屈大均“道存则天下与存”的岭南诗脉，终成一家之“海客”气象。
本书试图为陈乔森这一“边缘士人”中的典型“正名”。若此一尝试能引发学界对晚清地方书院群体更广泛的关注，进而重思“体制外”知识人在文化转型中的角色与意义，则予愿足矣。
最后，谨以此书献给我的家乡——湛江。这片红土地孕育了陈乔森这样的奇才，也孕育了我对文化的敬畏与热爱。昔者雷州半岛有“换鼓”之俗，以激越之声通天地、祈丰年；今者“士气云蒸”之精神，亦当如古鼓之音，长鸣于斯土、永振于斯文。
书至此，暮色已浓，海风渐起。恍惚之间，似见先生独立雷阳书院古榕之下，衣袂飘然，含笑而颔首。
丙午仲夏既望陈中玉识于雷州鹏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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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