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小说】洛城春尽
暮春三月的洛阳城,牡丹开得正盛,满城锦绣,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甜腻而奢靡的香气。可在这繁华的底色下,一场悄无声息的离别,正像一把钝刀,在人的心头慢慢锯磨。
“尊前拟把归期说。”
苏谦尘坐在酒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洛阳水席。他对面坐着的是兰妃娘娘身边最信任的侍女,雪墨。窗外是熙熙攘攘的长宁大街,窗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苏谦尘端起面前的酒盏,指尖微微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反复排练着那句到了嘴边的话——他该告诉她,自己几时启程回淮国了。
可是,当他抬起头,目光触及雪墨那双如春风般明媚的眸子时,到了嘴边的话却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未语春容先惨咽。”
雪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似乎早已预感到了什么,那双原本含着笑意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雾。她死死咬着下唇,试图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落下来,砸在面前的酒盏里,溅起微小的涟漪。她连一句“保重”都说不出口,只是那样凄哀地低咽着,像一朵在风中即将被摧折的花。
苏谦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他放下酒盏,苦笑了一声。他想起临行前,父皇曾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谦尘,此去淮国,山高水长。你要记住,天家无情,但人有情。只是这情字,最是误人。”
是啊,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他这一生,生在帝王家,长在深宫中。他见过太多为了权势而逢场作戏的虚情假意,也见过太多为了利益而反目成仇的骨肉相残。他原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偏偏在长宁城的这三年,在这座与淮国毫无瓜葛的城池里,他遇见了雪墨。
这份情,无关风月,无关权势,甚至无关身份。它只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茫茫人海中偶然碰撞出的、最纯粹的一点微光。可如今,这微光就要熄灭了。
“离歌且莫翻新阕。”
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笛声,吹的是一首新谱的离别曲。那曲调婉转凄切,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雅间里本就沉重的气氛勒得更紧。苏谦尘眉头微蹙,抬手止住了想要起身关窗的随从。
“不必关窗,”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也不必换曲子。一曲,便已教人肠寸结了。”
他不想再听任何新的曲子了。这世间所有的离歌,翻来覆去,唱的不过是同一个“别”字。再美的旋律,再新的词藻,也掩盖不了离别本身那血淋淋的痛楚。他宁愿就让这旧曲一遍遍地响着,让那痛楚来得更直接、更猛烈一些。至少,这痛楚是真实的,是活着的证明。
雪墨终于止住了哭声。她抬起袖子,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然后端起面前的酒盏,双手捧到苏谦尘面前。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比庄重的仪式。
“殿下,”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雪墨知道,殿下的归期,是殿下的责任。雪墨不敢挽留,也不敢奢求。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苏谦尘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绚烂到极致的牡丹花海。
“只是这洛阳的牡丹,开得正好。殿下此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不如……我们就这样坐着,把这满城的牡丹,都看尽了,再走,可好?”
苏谦尘怔住了。
他看着雪墨那双重新亮起光芒的眼睛,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在这一刻,被一股温柔而坚韧的力量轻轻托起。
是啊,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离别是注定的,就像春风终会归去,牡丹终会凋零。可在那之前,他们还有时间。他们还可以并肩坐在这窗前,看尽这世间最盛大的繁华,将彼此的模样,连同这满城的春色,一起刻进骨血里。
等到花看尽了,等到酒喝尽了,等到这最后的一刻终于来临,他们或许就能少一些滞重的伤感,多一些坦然的释怀。至少,在告别的时候,他们可以对自己说:这一程,我们不曾辜负。
苏谦尘端起酒盏,与雪墨的酒盏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像是为这场离别,敲下了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句点。
“好,”他轻声说道,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我们看尽洛城花。”
窗外,春风拂过,万千牡丹随风摇曳,像是在为这场注定要到来的离别,跳着最后一支盛大的舞。而窗内,两个即将天涯陌路的人,在满城春色中,安静地、用力地,记住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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