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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野菜
——跨越时代曲线上的坐标点
作者 : 徐世春
八年前,我站在教室讲台上,粉笔尖在黑板上轻轻一顿,扬起细微的白色粉尘,在阳光下飞舞,像极了记忆中那片荒野里随风摇曳的草籽。目光穿过台下那一双双清澈却略显稚嫩的眼睛,我的思绪忽然飘远,飘回了那个物质匮乏却精神丰盈的年代。
那时的春天,不是从日历上翻过的,而是从田埂间、荒野里和河滩上,从我们手中紧握的那把沾满泥土的小铲子里,一株一株挖出来的。我们“挖野菜”,并非仅仅是一种生存技能的回溯,更是一个跨越时代的文化坐标。对于现在的孩子们而言,野菜或许只是超市货架上包装精美的绿色蔬菜,而对于经历过饥馑岁月的人们来说,那是生命的馈赠,是坚韧的象征。我想通过这篇文章,让孩子们触摸到那条连接过去与现在的隐形纽带。
一九四三年的春天,函数曲线跌至谷底。在长清人杰地灵的土地上,校长兼抗日领袖的张耀南先生,奉行陶行知“知行合一”思想,带领学生种菜劳动,反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旧观念。1937年他带领全校师生参加抗战,组织“脱下长衫,到游击队去”誓师大会;他一生任过长清县人民抗敌后援会会长,推动支前募捐;后任大峰山武装工作团团长、长清县第一任抗日民主县长。在艰苦的岁月里,他带领学生们挖苦菜、灰灰菜等野菜,用炭笔画着简易坐标系。“同学们看,”他指着地上一丛荠菜,“这株野菜的生存概率,受日照、土壤湿度、采摘频率三个变量影响。”他试图用数学描述生存的艰难,而挖野菜本身,就是一道残酷的生存算术题:每日摄入热量须大于消耗热量,野菜是那个年代不等式里关键的补项。战士们也挖,他们用刺刀鞘掘出蒲公英根,后勤主任将采集量计入补给报表,那是一份特殊的生产函数表,自变量是人力与土地,因变量是部队的续航能力。农民则默默地将野菜填入粮袋的空白项,他们不懂函数,却懂得最朴素的加法:一捧野菜加一碗糙米,等于多活一天。
曲线在五十年代缓慢回升,风里总飘着一股淡淡的野菜香,我和姐姐相继出生。那时日子虽清苦,却透着股坚韧的生机。母亲总会趁着清晨露水未干,带着我们姐弟俩去田埂沟渠边“挑菜”。曲曲菜、荠荠菜、灰灰菜,这些不起眼的野草在母亲手中变成了餐桌上的美味。洗净后蘸上自家酿的大酱,或是拌进高粱面里蒸成窝头,那股子清香便能在唇齿间回味许久。父亲放工归来,看着我们满嘴青绿的笑脸,疲惫似乎也随之消散。在那段岁月里,野菜不仅是果腹之物,更承载着家人间相濡以沫的温暖与希望。
小时候,我和姐姐最常做的事,就是挎着那只磨得发亮的柳条筐,在村外的野地里晃荡。竹筐是爹编的,边缘被我们的胳膊蹭得光滑,像块温润的旧玉。天刚蒙蒙亮,姐姐就会拽着我的胳膊起床。灶屋里,娘已经熬好了一锅稀粥,碗里的米粒屈指可数。我们捧着碗,“吸溜吸溜”喝得精光,然后挎上筐出门。野地里的草尖还挂着露珠,打湿了我们的裤脚。姐姐的手很巧,总能在草丛里最快找到最嫩的苦苦菜、苜蓿尖。她蹲在地上,手指飞快地掐着野菜,动作利落得像只觅食的小雀。我跟在她身后,东瞅西望,常常把狗尾巴草当成野菜采进筐里,姐姐就会笑着敲敲我的脑袋:“小迷糊,这能吃吗?”
太阳越升越高,筐里的野菜渐渐堆成了小山。我们姐弟俩抬着柳条筐往家走,筐柄压得肩膀生疼,却谁也不肯先放下。回到家,娘早已在灶屋等着。我们把野菜倒在案板上,仔细分拣。那些鲜嫩水灵的,被择出来洗净,拌上少许玉米面,蒸成菜窝窝。蒸好的窝窝透着一股清苦的香气,咬一口,粗糙的玉米面混着野菜的涩,却能把肚子填得满满当当。剩下的那些老叶、残根,我们也舍不得扔,切碎了拌上麦麸,倒进猪食槽里。家里的那头老母猪,嚼得“吭哧吭哧”响,我们看着它,就像看着年底的希望——等它肥了,卖了钱,就能给爹买顶新帽子,给娘扯块做棉袄的布,还能给我和姐姐各买双新布鞋。
日子过得清苦,可只要和姐姐在一起,就总有说不完的话。挖野菜的时候,她会给我讲村里的趣事;回家的路上,我们会比赛谁先跑到村口;蒸菜窝窝时,我们会偷偷揪一小块生面团,捏成小老鼠的样子再偷偷放回锅里蒸成老鼠精灵和姐姐抢着吃。晚上,一家老小挤在土坯房的土炕上,爹会给我们讲他年轻时的故事,娘在一旁纳鞋底,“哒哒”的声音,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大家知道,为什么在几十年前,挖野菜是一件充满仪式感的大事吗?”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母亲在昏黄的灯光下整理野菜的身影,听到了父亲讲述那段艰苦岁月时的叹息。这不仅仅是父母给上的一堂课,更是一次关于苦难与希望的对话。挖野菜,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实则承载着几代人的集体记忆。它既是生存的必需,也是自然的恩赐;既是历史的见证,也是情感的寄托。在这方寸讲台之上,我试图用语言搭建一座桥梁,让年轻的灵魂能够跨越时间的鸿沟,去理解那些隐藏在泥土深处野菜的故事。
六十年代农村春日的时代曲线,呈现出漫坡的野菜刚冒出头,田埂上、麦地边满是弯腰寻觅的身影。半大孩子挎着柳条篮子,攥着磨亮的小剜铲,指尖沾着湿软的泥,把贴着地皮长的荠菜、嫩生生的苦菜一棵棵撬起。风卷着麦苗的清香气吹过,伙伴们凑在一处比谁挖的野菜棵大,裤脚被露水浸得发潮,也舍不得直腰歇口气。那时候野菜是半家粮,挖回的菜拌上少得可怜的杂粮面,蒸成菜窝窝、熬进稀粥里,就把青黄不接的日子,填出了点暖乎乎的烟火气。像极了母亲河的“几”字弯在笔下弯出坦荡的弧度,长江的支流顺着粉笔的走势淌进东海,曲折的海岸线跟着他手腕的起伏,在黑板上勾出起伏的浪。粉笔摩擦板面的沙沙声,像大地本身在轻轻呼吸。我忽然懂了,粉笔尖划过的从来不是一块冰冷的黑板,是一条从未断流的传承长河——孕育着野菜的生长。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转眼到了二十一世纪。当温饱不再是问题,健康与养生成了人们追求的新目标。野菜,这个曾经被用来果腹的“救命草”,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餐桌上的“香饽饽”。超市里,荠菜、蒲公英、马齿苋等野菜被整齐地摆放在货架上,价格甚至比普通蔬菜还要高。农家乐里,凉拌野菜、野菜饺子成了招牌菜,吸引着城里的食客慕名而来。
周末的时候,我常带着孙子孙女去郊外山波挖野菜。他们背着小小的竹筐,蹦蹦跳跳地跟在我身后,像极了当年的我。我教他认识各种野菜,告诉他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他学得很认真,时不时地问我:“爸爸,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挖野菜呀?”我笑着点点头,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年代。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孩子手里攥着一把刚挖的荠菜,兴奋地举起来给我看:“爸爸,你看我挖的野菜多新鲜!”看着他灿烂的笑脸,我突然明白,挖野菜这个简单的动作,在不同的时代,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它是抗战时期的生存密码,是困难年代的生活希望,是特殊时期的政治符号,更是如今健康生活的时尚选择。
梦景里,我又站在讲台上,看着黑板上的抛物线,又望向窗外的草坪。那片绿色的野菜,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时代的变迁。八十年的时光,弹指一挥间。挖野菜,这个小小的动作,就像跨越时代曲线上的坐标点,串联起了一段段不同的岁月,也见证了一个国家从苦难走向繁荣的伟大历程。而那淡淡的野菜香,早已融入了我们的血脉,成为了我们永远的乡愁与记忆。耕耘40年数学教育教学研究的三尺讲台上,扎根生活始终没有离开过课堂,更融进数学教学的每一个环节。我坚信,数学不应是高悬空中的楼阁,而应源于生活、用于生活。四十年的探索,让我学会了从日常琐事中提炼数学模型,让枯燥的数字变得鲜活可感。课堂因连接现实而生动,教育因贴近生命而温暖。
(2026年6月30日七一建党节前夜拙作于平安轩长春居之砚耕堂)

【作者简介】
徐世春,字真诚,号常卿又号平安,微名盛世长春又微徐风春韵。中共党员,中学高级教师,身兼多家学会会员。深耕小学数学教育教学研究,荣誉等身。从教四十余年,是山东省及济南市政府认定的优秀教师、市教学能手、学科带头人、区专业技术拔尖人才,还曾获得21世纪全国数学名师、全国数学奥林匹克二级优秀教练员等荣誉,被誉为基础数学教育专家。在区”五改六”学制改革中主编《小学数学过渡教材》,参加过国家新课标小学数学教科书及教师用书的编写,为国家教材建设贡献智慧。曾编著出版过多本教学用书,培训区镇两级小学数学教师的教材教法。发表多篇数学教学论文并获奖。受全国数学专家邱学华尝试教学法熏陶,独创“数学球形散敛思维教学法”,还取得过数学教具的国家专利。业余时间从事多领域研究,在书法、诗作、历史、古今数学史料、谱牒学等方面都有探索创作,上百篇研究论文和作品参与过各级学术会议交流。诸多诗作楹联歌谣与跨学科融合文学作品在报刊网络媒体及公众平台发表。其事迹被《山东教育报》《济南日报》等报道,个人成就入编《中国当代数学家与数学英才大辞典》《中国专家人名辞典》筹多部权。辞书,在教育界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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