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沟最深处的后沟口,高高耸起一道土台塬,这片坐西面东的高地,便是我们日日栖身的后崖畔。整条山沟沟道逼窄、谷底常年阴湿,唯独这块土台地势抬得高,四面敞亮无遮挡,朝朝暮暮兜住东升的日头,挡风又暖和,在遍地贫瘠的穷人沟里,算得上一处难得安身的好地界。
早些年村里分设四个生产队,如今改成四个村民小组。我们当年分家自立门户,落脚的这处窑院,就扎在这方土塬之上,一院三孔黄土窑洞依山凿就,正中主窑的窑背上,就是四队那片极大、极宽阔的公用碾麦打麦场。场地平整宽大,占了整整一面大土塬,是全队人夏秋两季碾粮、晒粮、堆粮的核心地界,也是我们后崖畔最显眼的一处地标。
窑顶紧挨着大面积打麦场,土层相对单薄,如果按普通窑洞的样式开凿,屋内必然低矮压抑,潮气重、闷气重,住着极不舒坦。父亲一辈子务农耕地、修窑整地,深谙黄土窑洞的修建门道。为了一家人住得干爽安稳,他特意费力把主窑修成少见的落地子窑,将窑内地面整体下挖一尺有余。仅仅这一尺落差,就让窑内层高开阔、通风通透,雨天不潮、晴天干爽,在物资匮乏、全靠双手打拼的苦年月,这是父亲能给我们一家人拼来的最大安稳。
这孔主窑吃住一体,烟火日夜不断。进门右手边窗根底下,盘着山里人家标配的连灶土炕,烧饭的柴火烟气顺着暗道暖热炕面,冬暖夏凉,省事贴实。我们姐弟三人的幼年时光,大半都消磨在这铺土炕上。我是家里老大,身下紧跟着妹子,妹子比我小两岁,再往后才是属羊的二弟,弟弟又比妹子小两岁,便是在后崖畔这孔落地窑的土炕上降生。
说起二弟降生这件事,还有一桩绕不开的乡邻旧事。我们住的后崖畔土台,离富光哥他妈家格外近,几步土坡便道就能走到,平日里两家人你来我往,走动得十分勤便。富光哥的母亲,也就是我常唤的老嫂子,是整条穷人沟、整个村子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接生高手。寻常顺产她手到擒来,但凡遇上难产、胎位不顺的凶险情况,方圆十里人家都争着请她上门。她手法稳准、心性沉稳,经她亲手接住的孩童数不胜数,在乡里口碑极好。当年母亲怀二弟,临近生产,便是请她守在窑里全程照料,稳稳当当把二弟接到人世。弟弟出生那年,我已经四岁出头,不再懵懂无知,窑里接生的忙乱光景、老嫂子沉稳利落的身影,一桩桩细碎往事,至今清清楚楚印在我脑子里。
我天生记事早,那些苦年月的点滴画面,隔了数十年依旧鲜亮。当年分家,爷爷分给父亲的家当寒酸得让人心酸,就一口牛头大的老铁锅、两副粗瓷碗筷,便是父亲白手起家、撑起一个小家的全部基业。
那年代家家户户都穷,日子紧紧巴巴,吃了上顿愁下顿,谁家也帮衬不了谁家,更谈不上什么深交厚情。农闲时节,父亲最爱出门闲逛闲谝,纯粹是乡下人打发空闲时日、解闷散心。沟里我们这些晚辈,都把那位本分硬朗的老人称作长印爷,他家门口紧贴上坡土路,是父亲农闲时常去坐、常去拉闲话的地方,没有什么特殊交情,就是乡里人闲来凑堆说话的常态。
当年母亲生下我,父亲欢喜,前去和长印爷闲聊,老汉听闻我是夜深落地,随口说道:“夜静生下的娃脑子灵,这娃不错。”母亲大半辈子总把长印爷这句夸赞挂在嘴边。
长印爷的样貌,我记了一辈子。他人不高,生得秀气周正,脸上常年通红,放到现在来说,就是典型的高血压面相。一脸整齐的川脸胡,长短适中,黑白相间、半青半白,看着温和斯文,骨子里却极硬气,说话掷地有声,遇事有主见,是山沟里实打实的硬骨头庄稼人。
长印爷家与隔壁自定白家两院宅院格局相仿,全是坐西朝东,紧紧挨在一处。两户人家中间隔了一条窄窄家巷,巷外连着一道家道坡路,上坡只有短短几步陡坎,平日里山里人走惯了,这点陡坡根本不算难事。坡道顺着山沟蜿蜒,沟边零散长着两棵枣树,还生着不少洋槐小苗。这条坡路就是我小时候往返村子的必经老路。
低标准那几年,是庄稼人一辈子最难熬的荒年,粮食金贵如命,家家户户终日挨饿受饥。长印爷万般无奈,自己凑齐十八块救命钱,想去山里换点麦子保命。只是他年纪偏大、腿脚不便,跑不了几十里远山路。父亲年轻力壮、山路熟、为人实诚,长印爷便托付父亲帮忙跑腿进山换粮。
那个年月我家家境同样窘迫,父亲手里半分余钱没有,根本谈不上接济,纯粹是邻里乡情,受人所托、尽心帮忙。长印爷嘱托父亲,去深山老亲戚的家园,帮忙换回一点麦子。
父亲一口应下,揣好这十八块活命钱,独自翻山越岭,徒步奔走几十里崎岖山野小路。那年月私粮三块钱一斤,十八块钱,刚好换回六斤麦子,小小一提包,分量不重,却是长印爷一家人熬过饥荒、保命度日的唯一指望。
父亲一路小心翼翼护着这袋麦子,长途跋涉赶回家,第一时间完整送到长印爷手里。
麦子来之不易,更是救命口粮,长印爷半点不敢浪费。当即搬出家里的捣麦辣子窝,亲手把干麦捣开,一遍一遍用细罗筛分,把少量白面和粗麦麸细细分开。
饥荒岁月,粮食太少,根本顾不住一大家子人口。长印爷当时那句无奈狠话,我这辈子忘不掉,字字真切,是荒年绝境里庄稼人最心酸的心里话:“这屋里只要把我妈和艺乾饿不死,兀一伙女子不日的,饿死了就饿死了。”
这是时代的无奈,不是人心冷酷。家里闺女多、唯独艺乾一个独苗,上还有年迈老母亲要赡养。在人人吃不饱、活命最难的绝境里,他只能舍多保少,拼死护住老娘和独生子。 筛出来的麦麸,他格外珍惜,每半斤舀出一锅清汤,第一碗必定先端给年迈的老母亲,第二碗端给艺乾。家里一众闺女,只能捡剩下的稀薄汤水,能抿两口垫肚子已是万幸。这是刻在我记忆里、真实到刺骨的农村荒年景象,半点不假、分毫不错。
长印爷一辈子硬朗要强,最终却没能熬过那段缺粮少食的苦日子。那时候仓中无存粮,地里收成微薄,山野间能填肚子的吃食寥寥无几,家家户户只能靠挖野菜、寻野果勉强糊口。秋后晒制的干柿饼,成了山里为数不多能入口的吃食。长印爷常常腹中空空、饥肠辘辘,情急之下大量误食干柿饼,干柿胶质厚重,空腹食用很难消化,淤积在胃里结成硬块,酿成凶险的胃柿石。
当年深山缺医少药,村里没有大夫能诊治这种急症,一块胃柿石日复一日折磨他,终究夺走了长印爷的性命。
这件事,父亲母亲念叨了一辈子,也留给我们后辈最朴实、最珍贵的庄稼人生存智慧。老辈人流传老话:男怕柿子女怕梨。
母亲常跟我们细说缘由:女子体质虚寒,肠胃不耐寒凉,万万不可多吃生冷梨子;男人最忌空腹吃干柿饼,软柿、空柿浅尝无妨,晒干的硬柿饼空腹多食,极易结柿石、伤脏腑,重则夺命。这不是空谈俗语,是黄土坡一代代人挨饿受难、用性命换来的实在经验。
长印爷走后,家里便靠艺乾撑持。艺乾天生一副洪亮大嗓,口齿利落,说话声响能飘过半条山沟。那些年,村里但凡开集体大会、集会宣讲,主持会场、带头喊口号的差事从来都是他来做。每逢集会,他站在高台之上,一声声口号顺着山谷来回回荡,是那个年代全村人最熟悉的声响。我还依稀记得长印爷那年迈的老母亲,脊背佝偻、待人温厚,是个慈祥和善的老人。
除了常去长印爷家门口闲谝,沟对岸地势稍低的几户人家,也是父亲农闲时常串门的去处。隔沟对望,近得如同对门。那一片住了两户逃荒落户的河南人,其中一户便是铁山叔家,铁山叔的父亲名叫五牛,这是一户人家,一家人十分勤俭本分。
再往后便是丁娃伯家。父亲晚年常念叨,母亲也时常提起这一家人。那时候冬天日短夜长,晚饭简单,一碗红薯米汤、几块红薯坨坨、一碗红薯稀松,吃完放下碗筷,父亲就往丁娃白家跑,无偿帮人家打窑、修崖、挖土、垫地。
丁娃伯家住得偏静,在山沟最里头,三面高崖环抱,山势高耸陡峭,院落嵌在山腰腰背之上,前后凿了三四孔大土窑,还配有小窑,一大家子就靠着这几孔窑洞度日。那时候大麦哥一众娃娃年纪尚小,帮不上力气,父亲刚三十出头,身强力壮、力气最足,天天饭后主动过去帮忙,纯粹邻里相帮,一分钱不要,半点报酬不求。
那个年代,是实打实的人情社会。乡里乡亲,不分你我,谁家修窑、盖房、收庄稼、遇难处,邻里有空必帮、有力必出,全部无偿相助,人心淳朴、乡情滚烫。
完全不像如今的金钱社会,人情淡薄、事事计价。现在摘花椒、干农活,都是明码算账,今天我帮你干一天,你给我八十;明天我地里忙,你过来帮忙,我再给你八十。互帮互助的乡情没了,剩下的全是交易算计。
犹记一回落雨天,黄泥山路湿滑难行。父亲一手紧紧抱着四岁出头的我,另一手顺手从自定白家那条家道坡路边,折下一株嫩生生的洋槐树苗,小心翼翼护在怀里,抱着我折返自家窑院。
回家后,父亲特意选在主窑出门右手一米远近的地方挖坑栽种,这块地离窑门很近,再往外侧稍远一点就是茅厕。小苗沾土即活、长势极快,数年便长成碗口粗的大树,枝繁叶茂、荫蔽半院。后来父亲翻盖土坯房,这棵成材洋槐树截成两段规整木料,刚好用作新房两道承重领条,稳稳撑起屋檐,陪我们熬过清贫苦日子,撑起往后安稳岁月。
窑院里常年只养土鸡,不养鸭鹅。深山黄鼠狼多,夜夜窜沟偷袭家禽。有一年深夜,山野漆黑寂静,一只黄鼠狼摸进我院坝偷鸡,院里那条蓝毛白肚的狮子狗警觉奋起,拼死扑打驱赶,护住了大半鸡群,只可惜还是被咬死一只母鸡。
庄户人家一只鸡就是一份油盐进项,母亲日日喂养,看着鸡惨死满心惋惜,收拾的时候闷闷不乐,吃饭也难以下咽。那年月缺油少肉,一年到头难尝荤腥,父亲舍不得扔掉,仔细褪毛炖煮,一锅鸡肉炖得酥烂浓香。我和妹子年纪小,不懂大人的心酸,掰着粗玉米面馍,蘸着肉汤大口吃得香甜,那滋味,是苦日子里最难得的甜头。
白日里鸡群总围在这棵洋槐树下刨土觅食、扑腾打闹,到了傍晚归笼安息,不像别家搭建鸡窝,这群鸡直接蹲在院门口槐树的粗枝桠上过夜栖息。天未破晓,山间裹着浓重雾气,枝上的公鸡便准时引颈长啼,一声声冲破山沟寂静,唤醒整片山野。晨有鸡鸣报晓,白日母鸡产蛋补贴家用,就算偶有野物闯院添糟心事,农家寻常日子依旧过得踏实熨帖。
父亲生来勤快,见不得空地荒芜,窑门两侧空地全被他翻耕成菜园,一畦畦萝卜青菜碧绿油亮,山泉黄土滋养,一院青绿供养全家三餐。
而后崖畔清贫岁月里,最贴心的陪伴,便是我家那条独一无二的蓝毛白肚狮子狗。小狗灵性忠诚,日夜守院护家,驱散深山夜晚的冷清,陪着我们姐弟几人走过整段清贫鲜活的童年。
一方土台三孔窑,窑顶是四队宽阔的碾麦场,窑门外近茅厕处亲手栽种的洋槐树、树下栖鸡的烟火光景、一院青菜、一犬守晨昏,串联起我全部的年少记忆。父亲雨天一手抱我、一手从自定白家坡道折取洋槐树苗栽在家门口的往事、长印爷一句夸赞我的话语,母亲大半辈子时常提起、自定白家两户人家中间的窄巷、带几步陡坡的家道、沟边两棵枣树、傍晚鸡群栖于槐树过夜的寻常光景、农闲串门闲谝的日常、厚道硬朗的长印爷、沟对岸勤俭本分的铁山叔一家、往后的丁娃伯家、深山换麦的荒年实景、筛麸清汤先敬老母亲、第二碗端给艺乾的窘迫光景、空腹误食干柿饼酿成胃柿石离世的憾事、庄稼人代代相传“男怕柿子女怕梨”的生存老话、当年邻里无偿搭工的滚烫乡情,还有新旧时代人情冷暖的鲜明对比,都是独属于我们这代农村人最真实、最珍贵的时代记忆。
岁月清贫无华,人情滚烫纯粹。数十载光阴流转,许多琐事渐渐模糊,唯独这些黄土山沟里的真人、真事、真情,牢牢定格在心底,每每回想,依旧温暖如初。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