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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挨了一刀
作者：孙培棠
六月最后一天，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了。老伴儿还在打呼噜，我蹑手蹑脚摸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脸有些浮肿，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今天要去市一院挨一刀，这事儿拖了大半年，想想都觉得自己是个老糊涂。
2025年11月做胃肠镜，医生指着片子说："老孙，肠子里有息肉，得快刀斩乱麻赶紧拿掉。"我嘴上应着"好好好"，心里却犯嘀咕：不疼不痒的，至于大惊小怪？这一拖，就拖到了今年六月。医院打来好几次电话催，我都找借口推了——今天要去朋友家吃席，明天要去老干部中心杀几盘棋，后天还得带孙子去动物园看老虎……人这一忙起来，连自己的身子骨都可以往后排。
直到上周，听说老朋友李晓阳病得不轻，两年没见了，心里惦记，备了礼物登门去看他。
老李这人我太熟悉了，身子骨硬朗得像块铁，年轻时当过兵，一顿能造三个大馒头。可那天推开他家门，我愣是没认出来。他窝在沙发里，整个人瘦脱了相，裤管空荡荡地垂着，旁边挂着一个尿袋，黄澄澄的液体在透明的袋子里晃荡。见我来，他想撑着站起来，撑了两回都没撑起来，最后咧着嘴苦笑："老孙，你可别学我。"
原来前年他也查出了肠息肉，三处，医生说割了吧，他嫌麻烦，没当回事。"那时候寻思，息肉又不是癌，急啥？"他拍着自己干瘪的大腿，声音开始发颤，"等便血了，肚子疼得直不起腰，一查，晚了，结肠癌晚期。手术做了，化疗做了，人算是废了一大半。"
他说这话时，眼眶红红的。我别过脸去，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一个大老爷们儿，几十年没掉过泪了，那天从老李家出来，坐在车里发呆。方向盘上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死，是后怕，怕得后背直冒凉气。我跟他多像啊，都觉得自己身子骨扛得住，都觉得医生那套话是吓唬人的。可老李用半条命给我上这一课，代价太惨了。
当天晚上我就给儿子去了电话。儿子在那边急得嗓门都高了："爸，您早该告诉我们啊！"第二天一早，儿媳请了假，闺女在外地出差急着赶回来，一家人前呼后拥，浩浩荡荡把我"押"进了医院。
手术不大，却也不小。上了手术台，麻醉师让我数数，我数到三就啥都不知道了。四十分钟，对等在手术室外的老伴和孩子们来说，怕是比四十年还漫长。等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头顶上无影灯的白光，第二眼看见的就是老伴红肿的眼皮。她攥着我的手，嘴上数落"让你早来你不来"，手却在轻轻地抖。
主刀医生来查房，拿着手术记录直摇头："老孙啊老孙，你这息肉可不小，还不止一处，我们夹了十个创口夹子，拿掉了多块息肉。再拖个一年半载，那可就不是挨一刀的事了。"他顿了顿，拍拍我的肩膀，"不过你这回，来得还算及时。"
我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翻江倒海。这个"及时"，是老李用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假如那天我没去串那个门，假如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不把医生的话当回事儿，再过些日子，我是不是也要挂个尿袋，躺在床上捶胸顿足？
术后的日子才叫难熬。头三天禁食，水都得省着喝。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电视里一播美食广告，胃就跟长了一只手似的，恨不得伸进屏幕里抓两口。护士查房时笑着打趣："孙叔，再忍忍，快熬出头了。"我点点头，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那玩意儿我平时瞧都不瞧一眼，这会儿含在嘴里，甜得直钻心窝子。糖一点点化开，甜得让人想掉泪，又甜得让人想笑。人就是这么贱脾气，平时山珍海味吃着没滋味，饿上两天，一根棒棒糖都能吃出满汉全席的味儿来。
病房窗户朝南，每天下午都有太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被子上，暖洋洋的。我眯着眼看那道光，忽然间通透了许多。人这一辈子，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身子是铁打的，可哪有什么铁打的人？都是肉做的，会疼，会老，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当口给我们重重一击。
不必总觉得自己能扛，也不必把医生的叮嘱当耳旁风。那些善意的提醒、家人的唠叨、朋友的教训，都是老天爷递过来的梯子，让我们在摔倒之前还能稳稳站住。得失聚散本是常态，起落浮沉也无需耿耿于怀，可在能把握的事情上，比如身体，比如惜命，咱们真得长点心。
第三天下午，终于能喝少量的米汤啦。我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米汤啥味儿没有，可咽下去的那股子热乎劲儿，比啥都香。老伴儿坐床边剥橘子，橘皮的清香丝丝缕缕飘过来；儿子在微信里问"爸今儿咋样"；闺女说晚上要给我炖鲫鱼汤送来……
窗外阳光还是那么好，楼下的花园里，有老头儿在慢慢遛弯，有娃娃在追着跑。我瞅着他们，忽然觉得，能喘气儿真好，能健健康康地喘气儿，更好。
这一刀挨得值当。它割掉的，不只是那多块息肉，还有我骨子里那点自以为是的犟劲儿。往后的日子，该听的话得听，该做的事得做，该疼的人得好好疼。心里头只要装着太阳，走到哪儿都能看见亮。
那根棒棒糖的甜味儿还在舌尖上打转。我咂巴咂巴嘴，忍不住笑了。
活着，真好。
作者 简介
孙培棠（曾用名：大海滩）中共党员，大专文化。徐州市国土资源局退休。
《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江苏《银潮杂志》银发记者。
退休后重拾文学创作，已出版：
文集《人生交响曲》
散文集《百花飘香》
长篇小说《乡村风情》
主要获奖作品：
2025年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获散文组一等奖
盛世阅兵.礼赞强国[2025]全国文学作品大赛《金奖》
散文《放歌磨盘山》获“翰墨流芳杯”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三等奖。
《愿做党需要的那颗螺丝钉》在“喜迎二十大，初心不改”征文活动中荣获一等奖。
文学作品在中共徐州市机关工委“见证精彩、时代印记——喜迎二十大”文学、摄影征文中荣获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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